出发那天,北京站人头攒动,锣鼓喧天,却盖不住满场沉甸甸的离愁与压抑。红旗招展,标语刺眼,送别的家属挤在栏杆外,哭的哭,叮嘱的叮嘱,一片乱糟糟的喧嚣。

  李承霄背着简单的铺盖卷,手里拎着一只帆布包,海魂衫加一身洗得干净的黄军裤,沉默地立在队伍里。李泽宁和沈清芷一左一右陪在他身边,眼底全是藏不住的担忧,却不敢多说一句,只反复轻拍着他的胳膊,千言万语都压在心底。

  忽然,人群里传来一声轻唤。

  “李承霄。”

  他一回头,便看见了沐婉和她的父母。

  沐婉换了一件浅灰色褂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手里拎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,脸颊微微泛红,依旧是那副干净又带着几分天真的模样。她母亲眼睛红红的,一看便知刚哭过,父亲拎着行李,神色沉重。

  两边父母目光一碰,瞬间便懂了彼此的处境——都是风雨飘摇的家庭,都是被迫送孩子远赴陕北避难,同命相怜,不必多言。

  沐婉母亲走上前,声音轻轻发颤,带着恳切的托付:“承霄,我家婉婉性子软,没出过远门,也不懂世事,这一路,还有到了乡下,麻烦你多照看她一点,拜托你了。”

  李承霄稳稳应道:“崔阿姨放心,我会看着她的。”

  沈清芷连忙点头:“孩子们一路作伴,互相照应,互相照应。”

  李泽宁只沉沉一句:“放心,我会嘱咐他。”

  他明白,这一句托付,是两个母亲,把女儿最后一点安全感,交到了他手上。

  检票声响起,知青们开始排队上车。

  沐婉抱着两只沉甸甸的布包,跟在李承霄身后,脚步轻浅,却藏着掩不住的不安。

  火车哐当哐当开动,窗外的父母越来越小,最终缩成模糊的影子。沐婉鼻子一酸,眼圈立刻红了,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
  等车厢稍稍安静下来,她立刻把布包抱到腿上,小心翼翼拉开拉链,眼睛亮晶晶看向李承霄,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与天真:

  “李承霄,我带了好多好吃的呢。”

  李承霄低头一看,包里塞得满满当当——桃酥、饼干、水果糖,还有几瓶玻璃瓶装的橘子罐头,甚至装了一小袋白面馒头,全是北京家里能带的、最顶饿的东西。

  沐婉还在兴冲冲地说:

  “我妈给我装了一路,说到了知青点,让我分给大家吃,大家就能对我好一点,也能好好相处。”

  她说得认真又纯粹,像一只从未见过风雨的小鸟,以为拿出吃的,就能换来安稳。

  李承霄望着她那双干净的眼睛,无奈地轻轻闭了闭眼,指尖按在眉心,无声叹了口气。

  心底只有一句话:

  这孩子,也不先打听打听知青点是什么地方,那些老知青都是饿急眼的狼,她就敢这么带东西……

  他没忍心直接泼她冷水,只压低声音,语气轻却郑重:

  “沐婉,这些东西,路上能吃,到了知青点,不能拿出来。”

  沐婉愣住,一脸不解:

  “为什么?我就是要分给大家的呀。”

  李承霄看着她天真的模样,心里又软又涩,只能低声点醒:

  “知青点不是家里。你带多少好吃的,只要一拿出来,就全是大伙的,你一口都剩不下。今天分完,明天他们还会找你要,你拿不出来,就是小气、自私、搞特殊。这些东西,你藏好,自己能吃,千万别往外拿。”

  沐婉抱着布包,呆呆望着他,好一会儿才慢慢明白过来,眼睛一点点暗下去,手指轻轻攥紧了包带。

  她从小在报社大院长大,读书写字,温和单纯,从不知道,连一口吃的,都要这样藏着、掖着、小心翼翼。

  李承霄见她失落,语气放软了些:

  “路上你可以吃,到了地方,听我的,别乱拿出来。真要分,也只能一点点、偷偷给,不能让所有人都看见。”

  沐婉轻轻点头,声音小小的,带着一丝后怕:

  “……我知道了。”

  火车轰隆隆向西开去,穿过平原,驶向连绵起伏的黄土高原,驶向他们最终的落脚点——陕西省延安地区甘泉县下寺湾公社闫家沟村。

  这几天,李承霄特意拜访了好几家有知青在陕北的人家。

  黄土高原、山沟沟、缺水、风沙大、地广人稀、穷、脏、交通不便、欺生、打架……这就是他打听到的全部实情。

  比他预想的还要差不少。

  别的都能忍,缺水是真的难办。

  他看了一眼正没心没肺吃着罐头的沐婉,心里轻轻一沉。

  真不知道,这姑娘到了闫家沟,该怎么活。

  李承霄忽然开口:“沐婉,一个月不洗澡,你能接受吗?”

  “什么?”沐婉眨巴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。

  他没再重复。

  没听清楚就算了,眼见为实,到了地方,她自然会知道是什么光景。

  其实李承霄不是没动过逃跑的念头。

  有人跟他说,广东那边,为了躲下乡、躲批斗,这几年逃去香港的,少说也有十万人了。

  香港政府实行抵垒政策,偷渡者只要成功跑到市区,就算“抵垒”,直接给合法身份、发身份证;只有在边境被抓,才会被遣返。

  李承霄心动过。

  因为他的姥姥、姥爷,还有小姨,都在香港。

  可转念一想,便熄了念头。

  没有介绍信,出北京到河北都算盲流、算偷渡,更别说千里迢迢去香港。

  1965年,他跟着父母从美国经香港返回北京,在香港停留时,见过姥姥姥爷和小姨沈清兰。

  那时沈清兰曾苦劝姐姐姐夫留在香港,说国内风浪大,怕他们回去活不下去。

  父亲却很坚定:“我们是靠学问吃饭的,只要好好做事,总能活下去。”

  小姨没再劝。

  有些路,人不自己撞一次,是不会回头的。

  她只是默默去新华社香港分社帮他们办好了归国手续,一路送到罗湖桥头。

  李承霄至今还记得,小姨站在桥头,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,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