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任大军很快杀至州牧府前。

  狭窄街巷限制兵力展开,密集箭雨从墙头倾泻而下,前排士卒接连倒地。

  两侧角门坚硬难破,翻墙者尽数被守军斩杀。

  几番强攻,皆被箭雨逼退,巷口积尸遍地,血流浸满青砖缝隙。

  战局彻底陷入僵局。

  而城外十万张鲁大军看到烟火,已如潮水般涌进城内,朝着州牧府合围推进。

  马蹄轰鸣、喊杀震天,火光染红半边夜空。

  巷口之中,络腮胡老将额头布满冷汗,望着四面八方逼近的火海兵潮,面色凝重至极。

  前有固若金汤的牧府防线,后有十万合围大军。

  一万西川军,身陷死地,进退无路。

  所有人不约而同,将目光投向战场中央那道身影。

  陆景铭孤身立在街口青石矮墙之后,距州牧府门不过二十丈。

  身前断墙恰好遮住身形,既避开了府内弓箭手的视线,又能毫无阻碍锁定大殿,位置刁钻至极。

  恍惚中,只见他缓缓抬起右手,虚空一握。

  一抹冰冷黝黑突兀浮现在空气里。

  那是一柄造型奇特的器物,筒身线条冷硬流畅,通体哑光漆黑,绝非汉末世间任何金属。

  它短于长矛,宽于环刀,前端漆黑炮口幽深如渊,无声吞吐着寒意。

  张任瞳孔微缩。

  戎马二十年,投石车、床弩、火油、冲车,世间杀伐兵器他尽数见过,却从未见过此物。

  无锋刃、无箭头、无配重、无引线,光秃秃一截黑筒,看不出半分杀伤章法。

 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,此物凭空而生,脱于虚空。

  战马敏锐感知到未知危险,焦躁刨动蹄铁,粗重鼻息喷吐白雾,本能向后退却。

  近处士卒脊背发凉,不受控制后撤半步,这是生灵面对未知恐怖的本能避让,如同避毒蛇、临深渊。

  陆景铭神色漠然,抬手将单兵火箭筒稳稳压住肩窝,动作干脆利落。

  没有多余迟疑,仅偏头微调,目光对准简易瞄准具,黝黑炮口锁定州牧府深处那座最高大殿。

  “轰……”

  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炸裂夜空。

  整座成都城都在震颤,狂暴的冲击力自地底翻涌而上,穿透脚下青石板,直灌众人四肢百骸。

  州牧府西侧石墙硬生生被炸开一个洞!

  坚硬石块宛若轻薄纸片,崩碎纷飞,化作漫天石粉。

  滚滚黑烟顺着炸裂缺口喷涌而出,如同地底蛰伏的凶兽,吐出浊气。

  硝烟尚未弥散,第二声轰鸣轰然而至!

  “轰……”

  巨响重叠,震彻九霄。

  弹头穿过刚刚炸出的裂口,精准撞向木质主殿。

  飞檐斗拱应声断裂,琉璃瓦片被无形巨浪掀翻、崩碎;承重大梁弯折坍塌,雕花立柱歪斜倾倒。

  恢弘大殿自正中央崩毁,碎木、残瓦、尘土混杂着断肢残骸,漫天洒落。

  殿前冰冷石阶染遍暗红血水,数名护卫尸首横陈,死寂无声。

  城外步步紧逼的十万大军,骤然停滞。

  领兵将领僵在马背,指尖死死按住刀柄,脸色惨白如纸。

  城内两声灭世惊雷,震得人心神俱裂,无人知晓州牧府中,究竟发生了何等可怖变故。

  州牧府前的街巷,彻底没了声音。

  上万西川军伫立原地,宛如泥塑石雕。

  有人大张嘴巴,无声错愕;有人兵刃脱手,坠地未察;有人双腿发软,只能倚靠墙壁勉强支撑。

  张任刀尖戳入青石板,勉强撑住摇晃的身躯,浑身僵直,动弹不得……

  ……,

  爆炸前夕,州牧府大殿之内。

  张鲁端坐主位,莲花冠规整,素色道袍一尘不染,唇角噙着一抹淡漠冷笑。

  城外十万精锐急速合围,府内千余亲兵固若金汤。

  高墙壁垒坚不可摧,箭矢粮草储备充足。

  在他眼中,街巷之内不足一万的西川军,已是瓮中之鳖,插翅难飞。

  他甚至悠然盘算,待合围完成,该如何处置这群困兽,该用多少人头,震慑蜀地不服之人。

  第一声巨响传来,殿顶簌簌落灰。

  张鲁眉峰微蹙,只当是夜空惊雷,并未放在心上。

  直至第二声巨响轰然炸响,毁灭的狂潮直扑大殿。

  面前石墙骤然崩碎,贴身护卫来不及惨叫,便被狂暴气浪掀飞,重重撞在殿门之上,呕血倒地,再无声息。

  张鲁猛地从座椅上弹起。

  还未等他反应,头顶大梁轰然坠落,粗重木梁砸在其身前三步之处,飞溅的木屑刮擦脸颊,带来刺骨痛感。

  他狼狈的向后栽倒,跌坐在地。

  整洁的道袍沾满灰土,莲花冠歪斜脱落,散乱发丝黏在渗着细血的额角。

  耳膜嗡鸣不止,外面一切动静模糊不清,他只能看见殿内人影慌乱奔逃,看见碎瓦不断坠落,看见近在咫尺的冰冷尸身。

  刹那之间,过往执念尽数崩塌。

  数十年传道布道,他假借天师之名,用神道愚弄百姓、掌控教众。

 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,自己所谓的那些道法神通、天师异象,全都是装神弄鬼的虚妄空谈。

  这般撼天动地的雷霆之威,绝非人间兵刃所能造就,更不是凡夫俗子可以施展。

  城外那道身影,根本不是寻常诸侯将领,分明是仙人下凡、天神临世。

  自己倚仗的十万雄兵、府中高墙坚壁、麾下百万教众,在天神面前,不过是蝼蚁尘埃。

  深入骨髓的恐惧席卷全身,张鲁浑身冷汗浸透衣衫,四肢酸软无力。

  所有傲气、野心、防备、侥幸,尽数被两声惊雷碾得粉碎。

  他狼狈地从断壁残垣中爬出,道袍撕裂破损,冠冕遗失不见,满身尘土,脸上沾满血污。

  跨过门口的碎石,踉踉跄跄,一步步走出残破的州牧府。

  街巷之内,刀枪林立,火把通明。

  上万军士默然注视着他,无人阻拦,无人动武。

  这位雄霸汉中、执掌百万教众的五斗米道天师,此刻狼狈模样堪比落魄溃兵。

  十余步外,一道挺拔身影静静伫立。

  张鲁双腿骤然一软,不顾满地碎石,重重跪倒,额头死死抵在地面。

  沙哑颤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:“贫道张鲁,肉眼凡胎,不识天人。”

  “先生乃天神下凡,道法通天。鲁愿奉先生为教中祖师,举汉中全境、十万兵马、百万教众,诚心归降,永不背叛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