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书阁 > 其他小说 > 咸鱼嫁纨绔 > 第86章 涮锅子
  他拄着拐杖站了好一会儿,然后慢慢松开了一只手,只用一只手扶着拐杖,靠着左腿支撑了几息。

  很疼,但疼得不一样。从前的疼是骨头磨着骨头,现在的疼是肌肉太久没用,酸胀的疼。

  虞灵春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医案本子,看着他额头沁出汗珠却仍然坚持单腿站立的样子,没有去扶他,只是点了点头:“大哥,这就对了。每天多站一会儿,肌肉会慢慢长回来的。”

  柳氏站在门口,看着丈夫丢开一只拐杖,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但她没有出声,只是拿帕子捂着嘴,悄悄退了出去。

  国子监放了年假,贺昭然从监里回来那天,汴京城刚下过一场小雪。

  赤云的马蹄踏在薄薄的积雪上,发出细碎的咯吱声。

  他翻身下马,把缰绳甩给平安,大步就往府里走。

 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问平安:“大哥今天拆夹板?”

  平安喘着气追上来:“少夫人说就是今天,让郎君回来正好赶上。”

  贺昭然三步并作两步穿过回廊,跑过月洞门,直奔西院。

  到了院子门口,他的脚步却忽然慢了下来,他看见一家人几乎都聚在了西院正房里。

  祖母坐在椅子上,手里捻着佛珠,父亲腰间的伤已经好全了,站在祖母身旁,面色少有的紧张。

  母亲扶着门框,眼眶微红,显然已经哭过一场了。

  大嫂牵着念姐儿的手站在最前面,念姐儿今天出奇地安静,小脸上一副大人似的认真表情。

  然后他看见了大哥。

  贺昭明站在屋子中央,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放着那把跟了他多年的拐杖,斜靠在桌沿上,没有人去动它。

  他两只手空空地垂在身侧,脊背挺得笔直,左腿微微分开,稳稳地踩在地上。

  他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,显然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。

  虞灵春站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医案本子点了点头:“大哥,走几步试试。别急,慢慢来。”

  贺昭明深吸了一口气,抬起右脚向前迈了一步。

  然后是左脚,左脚抬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那只脚在空中停了半瞬,然后稳稳地落在青砖地面上,脚掌平踩,没有歪,没有斜。

  一步,两步,三步。

  他走得很慢,还有点轻微的跛,但那不是骨头的跛,是肌肉力量还没完全恢复,是关节还不够灵活。

  他从屋子这头走到那头,走到虞灵春面前停下来,转过身,又走回去。

  走到拐杖旁边的时候,他看了一眼那把陪了他好几年的拐杖,没有去拿。

  他自己走回了起点。

  老夫人手里的佛珠停了。

  林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她拿帕子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。

  柳氏把脸埋在念姐儿的小肩膀上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
  贺英站在那里,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沙场宿将的冷静自持,但他的眼眶已微微泛红,喉结滚动了一下又一下。

  贺昭然站在门口。

  他看见大哥抬起左脚的那一刻,眼泪就止不住地涌了上来,无声地淌了满脸。

  他想起大哥从前骑着马在校场上带着他跑圈,想起大哥受伤后坐在车里被人从西北送回汴京时那张毫无血色的脸,想起大哥无数次在演武场上拖着那条废腿一刀一刀劈着木桩,汗水湿透了衣裳也不肯停下来。

  那些画面像是刻在他心里的一块石碑,每想起一次就痛一次。

  现在大哥的腿是直的了,大哥能自己走路了。

  贺昭明停下脚步,抬起头,正好看见门口哭得像个傻子似的小弟。

  他微微愣了一下,然后嘴角弯起来,露出一个极淡的、久违了许多年的笑容。

  他朝贺昭然伸出手,手心朝上,声音不高,却稳稳当当的:“小弟,过来。”

  贺昭然抬起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,大步走过去,一把握住了大哥的手,用力攥紧,紧得骨节发白,像是怕一松手这个画面就会碎掉。

  贺昭明也用力握住了他的手,兄弟俩你看着我我看着你,眼睛里都是红的,嘴角却都翘得老高。

 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松快起来。

  林氏拿帕子擦干净眼泪,笑着骂贺昭然怎么站在门口哭成这副模样,也不嫌丢人。

  念姐儿从母亲怀里挣出来,跑到贺昭明身边抱住他的腿,仰着头奶声奶气地问“阿爹以后是不是不用拄拐杖了”。

  贺昭明弯下腰单手把念姐儿抱起来,小姑娘搂着他的脖子咯咯直笑。

  虞灵春站在一旁,看着满屋子又哭又笑的一家人,心中也很欣慰。

  她把医案本子合上,退后两步,正要悄悄出门去厨房看看晚膳准备得如何了,手腕忽然被人从后面轻轻拉住。

  贺昭然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,他的手扣在她手腕上,握得紧紧的,指尖还微微发颤。

  他的眼角还是湿的,脸上却挂着一个大大的笑。

  他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了一句,声音沙哑却每个字都带着压不住的骄傲:“春娘,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。”

  虞灵春弯起眼睛,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:“行了,去陪大哥说说话,他今天高兴。”

  “对了,”她忽然提高声音,朝满屋子的人拍了拍手,语气轻快起来,“今日双喜临门,大哥拆了夹板,郎君也放假回来了。天又冷,正是吃火锅的好时候,我已经让厨房准备好了铜锅和食材,大家晚上一起涮锅子!”

  念姐儿第一个响应,从贺昭明怀里探出脑袋喊:“火锅!火锅!我要吃婶婶做的虾滑!”

  喊得太大声把喉咙都喊劈了,一屋子人全笑了起来。

  老夫人的佛珠捻了两圈,难得地露出了笑容:“也好,天冷,一家人热热闹闹吃顿饭,松快松快。”

  傍晚时分,正堂里支起了两张圆桌,每张桌上都摆着一个铜锅,底下炭火烧得通红。

  锅底是虞灵春用猪骨和鸡架熬了一个下午的高汤,加了姜片、葱段和红枣还有茱萸,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。

  配菜摆了满满一桌子,薄切的羊肉片码在白瓷盘里像一层层红白相间的花瓣,新鲜的豆腐嫩得发颤,白菜心切得整整齐齐,粉丝晶莹剔透,还有虞灵春特制的虾滑和鱼丸,每一个都搓得圆润饱满。

  酱料碟子摆了一排,芝麻酱、韭菜花、蒜蓉、芫荽,还有一碗虞灵春自己调的秘制酱汁,颜色红亮香气扑鼻。

  一家人围坐在桌旁,铜锅里的热气袅袅升起来,将每个人的脸都熏得红扑扑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