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霄揣着刚拿到的稿费,骑车直奔建国门。

  沐婉去年毕业分配到了北京人民广播电台。

  “买点肉回家,让咱妈包饺子吃吧。”见到沐婉,他眼底漾起浅淡的笑意。

  沐婉闻言,伸手在衣兜里摸索片刻,指尖捏着两张肉票递了过来。

  李承霄接过,眉头微蹙:“从哪来的?”

  “上周在陶然亭换的。”沐婉声音轻软,带着几分不经意。

  “以后不许自己去。”

  沐婉没反驳,轻巧地坐上自行车后座。“知道了,我们一起好几个呢,知道你要用,我就换了。”

  “扶稳了。”他稳住车把,轻声说道。

  “好了,走吧。”

 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,一路颠簸向前。沉默蔓延间,沐婉忽然开口:“承霄,我不想做新闻编辑了,我想当记者。”

  “让咱爸妈活动一下,他们在日报干了这么多年,怎么也有点面子。”

  沐婉沉默了几秒,晚风拂动她的发丝,才缓缓道:“我妈说当编辑挺好的,能照顾到家里。”

  “家里还用你……”李承霄话音未落,猛地攥紧刹车,车身剧烈一晃,沐婉下意识搂住他的腰才稳住身形。他骤然转头,目光灼灼地盯着她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焦灼:“他们给你安排相亲了?”

  沐婉垂下眼睫,纤长的手指绞在一起,指尖泛白:“我没同意。”

  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。李承霄只觉一股火气直冲脑门,却又被现实狠狠压下,堵在胸口闷得发慌。

  “婉婉,”他深吸一口气,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,“我肯定会留京的,我现在手里有五千多,出版社还欠我接近一千,毕业我就能在北京买房子。”

  沐婉没有接话,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:“走吧,等你毕业再说吧。”

  晚上的饺子端上桌,热气氤氲,醋碟里的香油浮起点点油光,香气扑鼻。可李承霄却觉得那香气格外刺鼻,脸色阴沉。

  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。自己有家有口的,有什么资格发脾气?

  吃完饭,他不敢多留,找了个拙劣的借口:“爸妈,大哥,我还有个稿子要赶,先回去了。”

  沐婉父母并未多问,只反复叮嘱路上小心。沐婉送他到胡同口,昏黄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又分离。

  李承霄望着她单薄的身影,千言万语堵在喉咙,最终只化作一句愧疚:“对不起,我只是在生自己的气。”

  沐婉上前一步,轻轻拥住他,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:“我这两年都不会去相亲的。”

  “回去吧。”他松开手。

  看着沐婉的身影消失在胡同拐角,李承霄点上一支烟,深深吸了一口,辛辣的烟雾呛入肺腑,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烦闷。他颓然坐在马路牙子上,任由烟灰簌簌落在脚边的尘土里。一支烟燃尽,他依旧没有起身,望着远处模糊的灯火,脑子里乱成一团麻。这是个无解的死局,他能做的,唯有等,等毕业证,等工作落实,等一切尘埃落定。

  就在这时,一支烟递到了他眼前。李承霄抬头,撞进沐远深邃的眼眸里。他接过烟,熟练地点燃,沐远也在他身边坐下,长腿随意伸展,周身带着几分沉郁的气场。

  “你小子也不容易,”沐远吐出一口烟圈,烟雾在夜色中缓缓散开,“这么长时间,连我妹妹的手都不敢拉。”

  李承霄没说话,只是闷头抽烟,尼古丁的麻痹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。

  沐远侧过头,目光锐利如刀,直抵人心:“你觉得我妹妹对你,是真有感情,还是仅仅觉得亏欠?”

  李承霄猛地转头,眼底满是错愕与不解:“大哥,你什么意思?”

  “我父母觉得亏欠了你,所以待你比亲儿子还亲;我妹妹觉得亏欠了你,所以不忍心拒绝你。”沐远的话语像一块巨石,激起层层惊涛骇浪。

  是这样吗?李承霄的思绪飞速倒转,回放着这两年多与沐婉相处的点点滴滴,那些温柔的陪伴、无声的扶持,此刻竟都蒙上了一层“亏欠”的阴影,模糊不清。

  “我每次都跟着你们,怕你对我妹做出格的事……”沐远弹了弹烟灰,语气复杂难辨,“可我发现你小子是真能忍,半点越界的举动都没有。今天看见我妹抱了你,我才明白,不是你不想,是我妹不想。”

  李承霄愣住了,随即扯出一抹苦涩的笑:“大哥,我怎么觉得你在坑我?沐婉心里肯定有我,我不越界,是不想让她为难,毕业以后,我一定会处理好一切。”

  “你真能处理好?有了工作就万事大吉了?”沐远的语气陡然严厉,带着毫不留情的戳破,“你媳妇抱着孩子到你单位闹,局面难道会比现在好?”

  “单位也不管生活作风!”李承霄梗着脖子反驳,语气里藏着一丝色厉内荏。

  “你不管,我妹也不管?”沐远的声音陡然拔高,字字诛心,“人家会戳着她的脊梁骨骂,说她嫁了个陈世美!”

  一句话,如同一盆冰水,将李承霄从头浇到脚,浑身冰凉。他沉默了,指间的烟蒂慢慢燃尽,灼热的温度灼痛了皮肤,他却浑然不觉。

  沐远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语气缓了缓:“你再想想吧。你这样拖着,对谁都不好。”

  说完,他转身离去,背影消失在夜色中,不留一丝余地。

  李承霄呆坐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晚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落叶,发出萧瑟的声响。这真的是死局吗?他盯着地上熄灭的烟蒂,黑色的灰烬被风卷走,徒留一片狼藉。

  不,他不信。只要拿到毕业证,落实工作,一切都还有转机。他掐灭烟头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眼神重新变得坚定。

  回到宿舍,几个室友还未入睡,围着桌子高谈阔论尼采,唾沫横飞。见他进来,曲磊眼睛一亮,兴冲冲地喊道:“李承霄,明天我请客,介绍我对象给你们认识!”

  “你对象?来看你了?”李承霄脱下外套,随手搭在椅背上,语气平淡。

  张新启在一旁打趣:“新对象,外语系的!我今天才知道,当初他撺掇咱们晨跑,全是为了追人家!”

  李承霄走到书桌前,拿起纸笔,头也不抬地问道:“你家里那个对象呢?你们不是办过酒席了?”

  曲磊满不在乎地摆摆手:“又没领证,再说我现在是大学生,她就是个农民,早就没共同语言了。”

  “你就不怕她来闹?”李承霄停下手中的动作,转过身,目光沉沉地落在曲磊脸上。

  曲磊一怔,脸上笑容消失:“不会的,她挺懂事的。”

  “懂事?”李承霄心底冷笑,这两个字在他听来,不是夸赞,而是一把淬毒的软刀子,精准扎进他最脆弱的软肋。

  他不敢赌张晶晶会“懂事”,若真闹起来,后果不堪设想。实在不行,只能拿钱解决。

  他不再理会宿舍里的喧闹,拿着纸笔转身走向图书馆。

  夜色深深,窗外的灯火明明灭灭。他低头看着纸上写下的冰冷数字,一笔一划,都成了他在这场困局中,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