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霄拎着那只绑了腿的老母鸡,直奔丈母娘家。

  脚步刚踏进院门,就看见李翠莲蹲在灶房门口择菜。老太太一抬头,目光先落在他手里那只肥嘟嘟的鸡上,愣了一下:“哟,哪来的?”

  “县里买的。”李承霄把鸡轻轻放在地上,语气自然又孝顺,“妈,您给拾掇拾掇,炖一锅汤。一会儿我盛点回去给晶晶喝。”

  李翠莲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菜屑,走过来拎起鸡掂了掂,沉实得很。她斜睨了李承霄一眼,嘴角几不可查地往上挑了挑,想说点什么刺他两句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
  “行,放这儿吧。”她把鸡拎进灶房,“晚上过来端汤。”

  李承霄点点头,转身就要走。

  “等等。”李翠莲喊住他,“鸡血要么?”

  李承霄想了想:“做成血豆腐也行,您看着弄。”

  李翠莲摆了摆手:“行了行了,忙你的去。”

  李承霄出了院门,挑起扁担就往河边走。

  家里那二三十只兔子,一天两顿草,一顿都落不下。颜曦说过能帮忙,几个学生也自告奋勇要割草,可他不敢全指望别人。入冬前必须把干草晒足,不然那几十张嘴,光吃精料,一冬天能把他吃穷。

  他在河边蹲了小半个钟头,镰刀挥得飞快,嫩草割了满满一大捆。挑着往回走时,路上撞见几个学生,手里也都攥着捆草。

  “李老师,我们帮您割的!”领头的小子跑过来,“啪”地把草摞在他担子上。

  李承霄笑了笑:“行,放那儿吧。回头一人一块糖。”

  几个孩子欢天喜地地跑了。

  回到家,他把草摊开晾晒,又挑起水桶往河边跑。来来回回两趟,把水缸灌得满满当当,才终于坐下来喘口气。

  张晶晶挺着肚子从屋里出来,轻手轻脚挨着他坐下,脑袋自然而然靠在他肩上。

  她小鼻子轻轻一嗅,眼睛立刻亮了。

  “谁家炖鸡汤了?”

  “妈弄着呢。”李承霄声音放软,“晚上是过去吃,还是端回来?”

  张晶晶想都不想:“过去吃,你就不用刷碗了。”

  李承霄笑:“那我去菜地看看,锄完草就过去。”

  张晶晶没应声,只是把他胳膊抱得更紧了些。

  李承霄也就顺着她,一动不动。

  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一片暖金色。晒着的青草、晾着的菜干、笼子里窸窸窣窣的兔子,全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。

  没过半小时,半个村子都飘满了鸡汤的鲜香味。

  闲着无事的村民走出家门,深吸一口,议论开了。

  “谁家炖鸡汤了,这么香?”

  “不是陈满屯,就是李承霄,全村就他俩的媳妇怀身子,要不不年不节的,谁舍得炖鸡。”

  “我看张二癞子也有可能。”

  “没准是,先回家看看自家鸡丢没丢!”

  李承霄搀着张晶晶进门时,李翠莲正把鸡汤往盆里倒。一见俩人进来,她愣了愣:“不是说带回去吃吗?”

  李承霄看了眼身边的人:“晶晶想过来吃。”

  张晶晶一坐下就开口:“妈,再给我蒸个鸡蛋羹吧。”

  李翠莲暗地里翻了个白眼,这小祖宗一回来,准没消停的时候。

  果然,没一会儿她就喊:“妈,这鸡汤怎么没放盐啊?”

  “放了,你有身孕,不能吃太咸。”

  “妈,鸡蛋羹怎么还没好?”

  “你刚说完,哪那么快,再等会儿。”

  “妈……”

  “妈什么妈!”李翠莲压着火气,转头看向李承霄,语气立刻软了,“承霄,以后想吃什么,妈做好给你们送过去,晶晶身子重,别让她来回跑了。”

  李承霄憋着笑。

  自家媳妇一怀孕,家庭地位直接蹭蹭往上窜,丈母娘那根烧火棍,算是彻底用不上了。

  吃完饭,张晶晶挽着李承霄的胳膊就往外走,一路走一路显摆。

  碰见相熟的婶子大娘,她就故意往李承霄身上靠一靠,手轻轻搭在隆起的小腹上,眉眼弯弯,嘴角翘得老高,明晃晃在炫耀:

  这是我男人,我还怀了他的娃。

  开学第一天,天刚蒙蒙亮,李承霄就起身往学校走。

  土路被晨露打湿,踩上去软乎乎的。村口的老槐树还笼在薄雾里,他走得不急,心里却比往常踏实几分。

  教室还是那间土坯房,墙皮掉了大半,墙角堆着几捆柴。黑板依旧是那块磨得发白的旧木板,边角都磕出了豁口,用墨汁描了又描。课桌是几条长木板架在土墩上,一坐上去就吱呀晃悠。

  可今天不一样。

  孩子们早早蹲在门口等,一看见他,呼啦一下全站起来,怯生生又亮堂堂地喊:

  “李老师!”

  李承霄心口轻轻一热。

  他挥挥手:“进教室,坐好。”

  孩子们一窝蜂涌进去,安安静静坐成一排。一双双眼睛黑亮黑亮,像藏了星星,和放假前野得没边的模样判若两人。他站在讲台上,看着底下一张张小脸,忽然觉得,这破教室,也没那么破了。

  一上午,收上来厚厚一摞暑假作业。

  本子五花八门,有的是旧作业本反面写的,有的是用烟盒纸订起来的,字歪歪扭扭,却写得满满当当。

  等他抱着那摞本子往家走,天已经擦黑,天边只留一抹淡青。晚风掠过田埂,带着庄稼的清气,远处人家陆陆续续亮起灯火。

  回到家,张晶晶已经把晚饭收拾妥当。

  她挺着大肚子,行动有些笨拙,却依旧把屋里扫得干干净净。

  李承霄搬了小凳坐在炕沿,把煤油灯芯拨亮一点。昏黄的光晕一圈圈散开,映得他侧脸轮廓分明。他一本一本翻开作业,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。

  张晶晶慢慢挨过来,挨着他坐下,凑在灯旁一起看。

  看着看着,她忍不住笑出声:

  “这些孩子,字写得可真丑,跟画符似的。”

  李承霄头也没抬,笔尖稳稳落在纸上:

  “刚拿笔,都这样。多写多练,自然就周正了。”

  张晶晶随手又翻了两本,忽然停在一页上,指尖轻轻点了点:

  “你看这个,写暑假里帮家里割草,割了三大捆。这孩子,还挺能干。”

  李承霄接过来扫了一眼,嘴角轻轻一扯:

  “能干是能干,错别字也不少。”

  他拿起笔,把错字一个个圈出来,在旁边工工整整写上正确的。一笔一划,不急不躁,比当年给自己写作业还要认真。

  张晶晶托着腮,安安静静看了他半晌,忽然轻声问:

  “承霄,你好像……很喜欢这份工作?”

  李承霄的笔尖微微一顿。

  屋里一时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

  他沉默片刻,声音轻了些:

  “可能是……太久没摸书本了。”

  张晶晶愣了一下。

  她往他身边又靠了靠,肩膀轻轻贴着他的胳膊,声音放得更柔:

  “承霄,你心里,还愿意读书吗?”

  李承霄放下笔,缓缓转过头。

  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,眉眼温柔,眼底没有半分试探,全是认真。

  他望着她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开口:

  “人这一辈子,肯定要多读书。有了文化,看事情的眼光就不一样,想问题也透亮。”

  他顿了顿,语气沉了沉:

  “只是现在这情况,顾不上那些。先把日子过稳,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,养大,再说别的。”

  张晶晶没说话,只是安静听着。

  李承霄继续轻声说:“等以后吧,要是政策允许了,我还是想多看点书。人有文化,才能站得高一点,看得远一点。将来遇上事,也知道该怎么想、怎么办。”

  他看向她,轻轻笑了笑:

  “咱俩现在这样,不也挺好?等将来孩子读书,我还能亲自教他,不用求别人。”

  张晶晶忽然伸出手,一把握住了他的手。

  她的手暖烘烘的,带着烟火气,握得很紧,像是怕他忽然飞走。

  “承霄,”她声音轻轻却坚定,“以后你想读书,咱就读书。我支持你,怎么都支持。”

  他看着她眼睛,一时间五味杂陈,有愧疚,有暖意,有说不清的软。

 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,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,声音放得极柔:

  “行。等以后,咱俩一块儿读。”

  张晶晶笑了,眼睛弯成月牙,轻轻靠在他肩上。

  窗外的月光悄悄爬进窗棂,洒在那堆厚厚的作业本上,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,安静又温柔。

  李承霄重新拿起笔,继续批改。

  写着写着,思绪忽然不受控制地飘远。

  他想起了沐婉。

  不知道她在大学里还好吗,是不是还像从前那样,安安静静坐在窗边看书。

  如果……如果真能恢复高考,凭他的底子,北大、清华,未必不敢想。

  那念头只在心里一闪,快得抓不住。

  他没说出口,一个字都没吐。

  只是握着笔的手指,不自觉地,又收紧了几分。

  窗外虫鸣一声声响起,夜越来越深。

  等李承霄把最后一本作业批完,合上本子,靠在炕墙上长长吐了一口气。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,映得屋里明明暗暗。

  身旁,张晶晶已经睡着了。

  她侧躺着,呼吸轻而均匀,一只手还轻轻搭在他腿上,睡得安稳。

  他低头看着她,心里忽然翻涌着一股复杂的滋味。

  这几个月,他每天都在心里算账。

  算怎么种菜,怎么养兔,怎么攒钱,怎么在村里站稳脚跟,怎么让人心服口服。算来算去,最后才发现,最会算、算得最准的,是他老丈人——张守田。

  把他弄到学校当代课老师,表面是队里缺教书先生,实际上,是在给他铺路。

  让全村人都看看,他李承霄不是只会打架、只会争水的愣头青,他还能坐下来教书,能识文断字,能教孩子。

  能武能文,这样的人,将来接张守田的班,当村里的领头人,谁还能挑出理?

  张守田那句“往后队里的事,你多上心”,不是客气,是交底。

  争水那天,老丈人站在村口等他回来,那点藏在皱纹里、压都压不住的笑,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
  他又想起丈母娘李翠莲。

  骂他是真骂,半点不留情面,可护着他,也是真护。那天在院门口叉着腰,把那些嚼舌根、说他闲话的人怼得哑口无言,回来又悄悄拉着他,轻声说:

  “承霄,别往心里去,妈给你撑腰。

  他低头,凝视着熟睡的张晶晶。

  她睡得很沉,嘴角微微翘着,像是在做什么甜美的好梦。

  他伸出手,指尖轻轻拂开她额前凌乱的碎发,动作轻得怕惊醒她。

  考大学,他想不想?

  想。

  做梦都想。

  可张晶晶现在挺着大肚子,怎么考?

  要考,就等她生完孩子一起考。

  但他心里清楚得很,这话,绝对不能由他先说。

  他要是先提想考大学,张守田一家人都会多想。

  不能说。

  得等。

  等她把孩子生下来,等身子养回来,等哪天她自己忽然开口,笑着说:

  “承霄,要不……咱们一起考大学吧?”

  只有到那时候,他才能点头,才能光明正大地和她一起奔前程。

  李承霄轻轻吹灭煤油灯。

  屋里瞬间暗下来,只剩窗外淡淡的月光。

  他小心翼翼躺下,伸手把张晶晶往怀里轻轻揽了揽。

  她迷迷糊糊往他怀里缩了缩,像只找到暖窝的小猫,嘴里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,又沉沉睡去。

  李承霄闭上眼。

  窗外,月光如水,静静洒在院子里。

  圈里的几只兔子窸窸窣窣啃着草,动静轻细。

  远处,偶尔传来几声狗吠,很快又归于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