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里两窝兔子竟赶在一块儿产崽,前后只隔了两天。头一窝下了七只,粉嫩嫩地缩在草堆里,像团软乎乎的小绒球;另一窝更旺,足足八只,挤在一起轻轻蠕动,瞧着就让人心尖发软。

  张晶晶蹲在兔窝边,手里捏着鲜嫩的青菜叶,一点点撕得细碎喂给母兔,动作轻得生怕惊扰了窝里的小家伙。颜曦也凑在一旁,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小兔崽,时不时伸出指尖轻轻碰一下,又立刻缩回来,笑得眉眼弯弯。

  “晶晶嫂子,你看这小兔多乖呀,毛茸茸的。”颜曦压低声音,生怕吵到刚生产的母兔。

  张晶晶温柔笑着点头:“慢着点碰,别吓着它们,母兔护崽得很。”

  两人就在兔圈旁轻声细语,望着一窝窝嫩生生的小兔,满院子都飘着暖洋洋的气息。

  李承霄没过来凑热闹,依旧闷头干着活。院里的杂草拔得干干净净,水缸挑得满满当当,扁担往墙角一靠,他又拎起锄头去门口菜地里松土,手脚麻利,一声不吭。

  直到颜曦玩够了告辞离开,他才拍拍手上的泥土,慢悠悠走回屋门口。

  张晶晶早已把饭菜盛好摆在桌上,热气腾腾。

  “回来了,快吃饭吧。”她起身迎上去,眼底含着笑,“咱家兔子可真能生,两窝加起来十五只,往后就能攒下不少零花钱了。”

  李承霄“嗯”了一声,坐下拿起碗筷,目光不经意扫过院里的兔窝,嘴角悄悄弯了一下,没说话,只是低头扒拉了一口饭。

  “还要编几个笼子,等大点就得分开养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沉稳,“我盘算着,得给你买肉吃,要是想天天吃肉,恐怕得等到年底。”

  张晶晶轻声道:“让我妈编吧,她会编,还有,我不用天天吃肉。”

  “那不行。”李承霄语气坚定,“必须让你天天吃。”

  第二天一早,李翠莲便骂骂咧咧地开始编兔笼,嘴里不停嘟囔:“造孽哟,这是养了个什么冤家玩意!”

  张晶晶治她妈就两招,一句“你不编兔笼,那就我自己编”,一句“兔子死了没肉吃,我就搬回来住”,两句话就把亲妈拿捏得死死的。

  临走时,她还顺手提走一篮子鸡蛋,理直气壮:“我家就一只下蛋母鸡,根本不够吃。”

  李翠莲气得想去抄烧火棍,刚站起来又重重坐下,无奈地叹了口气——算了,亲生的,那些鸡蛋,本来也是给她攒着的。

  当天晚上,张守田把李承霄叫到了院里。

  李承霄问:“爸,什么事?”

  张守田抽了口烟,闷声开口:“承霄,明天跟我去趟上田家。”

  李承霄一愣:“去干啥?”

  “给侯平安赔个不是。”

  李承霄:“爸,凭啥给他道歉?”

  张守田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是过来人的通透与沉稳。

  “承霄,你记住。”他把烟袋锅在鞋底轻轻磕了磕,“这庄稼地里的事,桩桩件件都是人情世故。”

  李承霄没说话,静静等着下文。

  张守田继续道:“前天你赢了,解了村里的旱情,大伙儿都服你,这没错。可侯平安呢?他输了,还输得颜面尽失。大队部被一群妇女孩子占着,他自己被架在台上,下不来台。当着全村人的面,他这张脸往哪搁?”

  他顿了顿,望着李承霄:“你以为这事就这么翻篇了?明年呢?后年呢?水还在人家上游流着,水坝还能年年修。你今天不给他这个台阶下,明天他就得记你一辈子仇。”

  李承霄心里猛地一沉。

  张守田站起身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明天去了,姿态放低一点,话软一点。让他知道,你不是冲着他这个人,是冲着地里的水去的。给他留足面子,往后才有来往的余地。”

  李承霄沉默一会儿,才闷声应道:“行,爸,我听你的。”

  第二天,张守田带着李承霄去了上田家大队部。

  侯平安正坐在屋里抽烟,看见两人进来,脸立刻拉了下来,语气硬邦邦的:“张支书,又来干啥?水都放了,还想怎样?”

  张守田笑着递过一根烟,语气谦和:“侯支书,前几天的事,是我们考虑不周。那些妇女孩子,都是些不懂事的,给你添麻烦了。”

  侯平安没接烟,只是冷冷哼了一声。

  张守田也不恼,转头道:“承霄,过来,给侯叔赔个不是。”

  李承霄上前一步,微微低头:“侯叔,那天是我考虑不周,让您难做了,对不住。”

  侯平安愣了一下。

  他万万没想到,李承霄会来道歉。前几天在水坝上冷着脸、一个“嗯”字就让他憋出内伤的小子,今天竟肯低头认错。

  他抽了口烟,脸色渐渐缓和,嘴上却依旧不饶人:“你小子,那天那招可够损的。那几个寡妇,到现在还在村里念叨呢。”

  李承霄面色平静,语气却放得极低:“侯叔,我也是被逼急了。家里菜地快旱死了,实在没办法。您大人大量,别往心里去。”

  侯平安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叹了口气:“行啦行啦,你也是为了活路。以后有事,好好说,别整这些旁门左道。”

  张守田连忙接话:“对对对,以后有事,咱们兄弟俩坐下来商量。这水的事,往后还得多麻烦侯支书关照。”

  侯平安点点头,又补了一句:“你这女婿,是个人物。那天那场面,换别人早就打起来了,他能镇住场子,还把事办得漂亮,是块好料。”

  张守田笑着应和,心里却暗暗点头。

  回去的路上,李承霄一路沉默。

  张守田也不催他,只管抽着烟,慢慢往村里走。

  快到村口时,李承霄忽然开口:“爸,我懂了。”

  张守田转头看向他。

  李承霄目光坚定,缓缓说道:“赢,是本事;让赢了的人不记恨,才是更大的本事。”

  张守田笑了,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懂了就好,以后的路,还长着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