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五号,天热得发了狂。

  太阳把闫家沟的黄土坡晒得冒热气,蝉鸣扯着嗓子叫,连风都是烫的。李承霄刚从巡逻队回来,一身汗浸透了褂子,贴在背上黏腻难受,还没来得及擦一把,就听见村口传来一阵马达声。

  一辆墨绿色吉普车卷着黄土,直直开进了村。

  这车在整个闫家沟都是顶稀罕的物件,孩子们呼啦啦围了一圈,大人们也远远站着张望,眼神里全是好奇。

  车门一开,李万年从车上走了下来。

  他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神色严肃,脚步没停,径直就往张家走。

  李承霄站在窑洞门口,远远望着那辆车、那个人、那只信封,心脏猛地一沉,跟着狠狠一跳。

  他不用猜,也知道那里面是什么。

  张家窑洞里,李万年把信封往炕桌上一放,没坐,也没客套,就那么站着。张守田和李翠莲在一旁陪着,大气都不敢喘,心里早七上八下。

  李万年目光一转,落在刚进门的李承霄身上,开门见山,一字一顿:

  “沐婉的录取通知书。北京广播学院,九月份报到。”

  李承霄盯着那个薄薄却重千斤的信封,喉结轻轻动了动,没出声。

  李万年的眼神锐利得像刀子,直扎人心:

  “通知书到了,她安全了。你之前说的话,还记得吧?”

 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嘶。

  李承霄沉默几秒,缓缓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,声音平静却笃定:

  “记得。”

  李万年点点头:

  “行。那你说,怎么办?”

  空气像是凝固了。

  李承霄深吸一口气,语气稳得没有一丝波澜:

  “我把通知书寄出去,她收到,我就跟晶晶正式处对象。”

  李万年没说话,只是盯着他,像是在掂量这话里的分量。

  张守田在一旁闷头抽着旱烟,脸色沉凝,看不出喜怒。李翠莲憋不住,小声怯怯问:

  “那……那得等到啥时候啊?”

  李承霄略一思量:

  “按政策来。现在先处着,我不会亏待晶晶。”

  李万年听完,终于点了点头:

  “行。有你这句话就行。不是逼你现在就结婚,是得有个态度。”

  他上前一步,走到李承霄面前,抬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拍:

  “记住你今天说的话。”

  说完,转身就走。

  吉普车再次发动,卷起一路黄土,驶出了闫家沟。

  李万年走后,张守田磕了磕烟袋锅,依旧一言不发。

  李翠莲急得在一旁直搓手:

  “他爹,你说他这话……靠不靠谱?”

  张守田把烟袋往桌上一放,沉声道:

  “话说到这份上,就行。剩下的,看晶晶。”

  他瞥了一眼李翠莲,“往后你多问问闺女,他俩处得咋样。”

  李翠莲连忙点头。

  李承霄从张守田家出来,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——北京广播学院。倒也对口,像是为沐婉量身订的。只是一想到又要对她撒谎,心里莫名一堵。

  忽然一只手飞快伸过来,一把抢走了信封。

  李承霄抬头,是李曼丽。她拿着信封扫了一眼,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:

  “真是小瞧了你,真豁得出去,我怎么就遇不到你这么好的男人。”

  “你干什么!”

  张晶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边上,一见这情形,立刻上前一把夺回通知书,紧紧护在怀里,随即伸手挽住李承霄的胳膊,动作干脆,摆明了宣示主权。

  李曼丽不屑地翻了个白眼:“谁稀罕似的。”

  说完,扭着腰转身走了。

  “狐狸精。”张晶晶小声啐了一口,又仰起脸对李承霄强调,“你以后不许理她。”

  李承霄无奈地笑了笑,柔了声音:

  “明天去县里,把通知书寄出去,还有她留在这儿的衣服,一起打包寄走。”

  张晶晶仰头望着他,眼睛亮闪闪的,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:

  “那明天以后,你是不是就只跟我好了?”

  李承霄看着她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两人回去收拾沐婉的衣物,翻到那条红围巾时,李承霄忽然就失了神,目光落在上面,半天没动。

  张晶晶看在眼里,心里猛地一酸,委屈悄悄涌上来,却又不敢问,只能强压下去,轻声转移话题:

  “我把你的棉衣拿出去晒晒吧。”

  “不用。”李承霄回过神。

  棉衣棉裤里藏着他攒下的钱,那是他最后的退路,绝不能暴露。

  他也察觉到自己刚才语气太硬,缓了缓,说:

  “我给她写封信,你看看。”

  张晶晶别过脸:“我不看。”

  李承霄认真看着她:“我没想瞒你。我就是……不想让她回来,你懂吗?”

  他拿出纸笔,低头给沐婉写信。

  婉婉:

  通知书随信寄给你,是我花了五百块买的,你只管去上。

  收到就去学校报到,别再回来了。这边工作组还在,你回来太危险,我怕我保护不了你,万一被盯上就走不了了。

  现在让去公社买东西了,我能吃饱。

  这封信是我花钱托人去县里寄的,不会被查。但你回信就不一定了,不是被拆开就是到不了我手里。

  你好好念书,等这边消停了,我就想办法回去。

  保重。

  承霄

  李承霄把信递给张晶晶,解释道:

  “你看看,我后面那句‘想办法回去’,意思是让她在北京安心待着,别过来。”

  即便他解释得清清楚楚,张晶晶心里还是堵得慌,酸酸涩涩不是滋味。

  她把信轻轻推回去,低声道:

  “我信你。”

  第二天,两人一起去了县城,把信和包裹一并寄走。又去找彭爱国换票,李承霄执意要给他自行车钱,彭爱国却死活不收,板着脸摆手:

  “走走走,别耽误我挣钱。”

  李承霄只好作罢,中午花三块五请彭爱国吃了顿饭。可这点饭钱,跟当初那辆自行车比起来,一百顿也抵不上,这份人情,只能慢慢还。

  跟张婷婷打了招呼,两人便回了闫家沟。一回去张晶晶就忙着要去灶房做饭,李承霄却拉住她:

  “今天去你家吃,把肉拿上。”

  这是李承霄第一次主动提出去她家吃饭。

  张晶晶眼睛一亮,脆生生应了声“好”,拿起肉,自然地牵起李承霄的手,拉着他就往家走。

  小姑娘小脸通红,走几步就偷偷瞄他一眼,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。

  李承霄任由她牵着,心里默默盘算着,有些话,该跟张守田好好说清楚了。

  李翠莲一看见两人牵着手进门,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,脸上乐开了花。

  “妈,承霄晚上在咱家吃饭。”

  “好,好!我这就去弄菜!”

  李翠莲完全是按新女婿上门的规格张罗,一口气炒了四个菜,还特意端了一些给隔壁的黄亚琴和李曼丽送去。

  李曼丽在那边打趣:

  “婶,这是新女婿上门啊?”

  李翠莲笑得合不拢嘴:

  “刚处,还没定呢!”

  张晶晶听到,羞红了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