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书阁 > 都市小说 > 1975年我下乡避祸 > 第90章 山雨欲来
  窑洞里,昏黄的煤油灯光晕轻轻晃动,晃得人眼睛发酸。

  李翠莲盘腿坐在炕上,手里纳着鞋底,粗麻线穿过布底,发出“嗤嗤”的闷响。张晶晶靠在被垛上,指尖攥着记工本,页面半天没有翻动一下。

  李翠莲抬眼瞄了她好几回,终于忍不住开了口:

  “晶晶,你跟娘说实话,你到底咋就看上那个李承霄了?”

  张晶晶猛地一怔,脸颊“腾”地烧了起来:“娘!你胡说啥呢……”

  李翠莲轻叹一声:“那小子我见过,模样周正,人也机灵。可人家早有对象了,就是那个沐婉,俩人天天走在一块儿,你这是要往里头插啊?”

  张晶晶垂着眼,一声不吭。

  李翠莲又劝:“再说他那成分,他爹妈是啥情况你又不是不清楚。你爹是村支书,你真要跟他缠上,村里人不得戳着咱们家脊梁骨骂?”

  张晶晶忽然抬起头,眼底泛着浅红:

  “娘,你还记得我小时候跟你说过的话不?”

  李翠莲愣了愣:“啥话?”

  “我说,我以后要找的男人,就得是……”张晶晶比划了两下,语气里带着几分羞赧,“就得是他那样的。”

  李翠莲又气又笑:“就凭这,你就认准了?”

  张晶晶低下头,声音轻了几分:

  “一开始,就是觉得他长得好,跟村里这些汉子不一样。后来……”

  “后来咋了?”

  “黄石村那回,你还记得不?”

  李翠莲点点头:“记得,你爹回来念叨了好几回。”

  张晶晶望着她,眼眶微微发热,语气却格外稳:

  “那天我就躲在人群里看。几个二流子围着沐婉动手动脚,那姑娘吓得脸都白了,满场没人敢上前。就他,一个人冲进去,二话不说就动手护着。”

  李翠莲沉默了,纳鞋底的手也停了下来。

  “他那是真急了眼,真拿命护着人。”张晶晶轻声道,“我那时候就想,要是哪天我被人欺负了,他也能这么拼命护着我,该多好。”

  窑洞一下子静了,只剩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
  许久,李翠莲才沉沉叹了口气:

  “可他护的,不是你。”

  张晶晶没说话,嘴角扯出一抹涩笑。

  李翠莲又问:“他心里有沐婉,你这又是图啥?”

  “我也不知道。”张晶晶抬起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“可我就是……忍不住。”

  李翠莲看着她,半天说不出话,最后重新拿起鞋底,嘟囔了一句:

  “傻丫头,跟你娘年轻时一个样,傻。”

  张晶晶一怔,随即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
  李翠莲没看她,一边扯着麻线一边说:

  “哭啥。娘跟你说实话,那小子是个一根筋,认准谁就是谁,未必能看得上你。”

  张晶晶默默擦去眼泪,依旧没作声。

  李翠莲放下鞋底,认真盯着她:

  “你大舅不是给你弄了个大学的推荐信?实在不行,等到五月底,咱就走,去上大学。离开这穷山沟,外头好男人多得是,你何必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?”

  张晶晶低着头,想了很久很久。

  最后,她轻声说:

  “那……让我再试一次。到五月,我再问他一次。他要是还不答应,我再走。”

  李翠莲看着女儿倔强又可怜的模样,心里疼得慌,却也没再劝。

  “行,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。”

  她说完,重新拿起鞋底,嗤嗤的拉线声,再次填满了窑洞。

  另一边,李承霄从知青点走出来,心头的阴霾越来越重。

  最近学习会一场接着一场,工作组眼看就要进村,明摆着是山雨欲来风满楼。

  知青点里本就人心隔肚皮,真到了要紧关头,为了自保、为了表现、为了立功,什么话都能往外捅。工作组一进村,必定抓典型、查作风、挖私下往来,哪怕只是一点亲近,都能被无限放大,扣上作风不正、成分不清的帽子。

  他必须把沐婉摘干净。

  她家世清白,无牵无挂,只要咬死两人只是同学情谊、革命互助,不清楚他家里的真实情况,顶多也就是开个帮扶会,便能平安过关。

  第二天上工,李承霄照旧跟着李铁牛出工,今天派的活是修田埂。

  李铁牛心里藏着小九九。

  张守田嘴上说给李承霄记八分工,可真到了记分的时候,谁说得准?他特意把活换成修田埂,也是留了后手——这活不算累,真要是只给记四分,李承霄怨气不至于太大;要是他开口帮衬一句,说这小子干得不错,直接给记八分,那他前些天丢的脸面,也能顺势捡回来。

  这几天唐抗美没少埋汰他,说他没本事还爱吹牛,他心里憋着火,却不敢跟张守田硬碰硬。王德厚这一两年就要退了,他还指望着张守田扶他坐上大队长的位置。

  田埂上,李承霄攥着镐头,高高扬起,又轻轻落下。

  一镐下去,架势看着十足刚猛,实则只刨开一层浮土,动作不停,节奏稳当,可脚下的土块却半点不见多。明眼人一瞧就知道——这是在磨洋工,出工不出力。

  李铁牛站在不远处,看得一清二楚。

  可他既不能骂,也不能赶,更不能当场拍着胸脯保证“下午给你记八分”。

  李铁牛只能装作没看见,背着手在田埂边来回踱步,偶尔咳嗽一声,算是隐晦提醒。

  可李承霄手上动作依旧,镐起镐落,姿态做得十足,就是不肯真卖力气。

  一直到中午收工,李铁牛也没跟他多说一句。

  八分的工分没落在纸上,说什么都是空的。

  回去的路上,李承霄和沐婉结伴往王桂香家走,他把自己的打算一字一句说给她听:

  “两件事,你必须咬死。第一,咱俩不是谈恋爱,就是同乡同学,革命友谊;第二,你不清楚我父母的真实情况,只知道他们是医生。”

  沐婉轻轻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”

  李承霄沉声道:“从明天开始,咱们在外人面前保持距离。工作组随时可能来,不得不防。”

  沐婉忽然笑了笑,眼波温柔:“现在才保持距离,是不是晚了?”

  李承霄一怔,随即也笑了。

  晚了,也没什么可怕的。

  他伸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,并肩朝王桂香家走去。

  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,没什么好怕的。

  下午收工,记分的地方挤挤挨挨都是人。

  李铁牛在旁边磨蹭了半天,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挤到张晶晶跟前。

  他清了清嗓子,小心翼翼开口:“那个……李知青今天修田埂,活干得还算不错……”

  张晶晶头也没抬,握着笔在记工本上干脆落下一笔:

  “李承霄,修田埂,八分。”

  李铁牛当场就愣在了原地。

  嘴巴张着,半天合不拢。

  这就……完了?

  他憋了整整一下午的话,在心里翻来覆去盘了无数遍——怎么开口、怎么铺垫、怎么把李承霄的好说透、怎么让她顺理成章给高分……到头来,全白琢磨了?

  李铁牛狠狠一拍脑门。

  人家是亲父女,指不定早就在家里通好气了,是他自己急糊涂了。

  李承霄从后面快步追上来,顺手递过一支烟:“铁牛哥,谢了。”

  李铁牛接过烟,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:“满意了?”

  李承霄笑了笑,语气沉了下来:“铁牛哥,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——我不指着这工分过日子。我谢的,是你拿我当自己人。”

  李铁牛微微一怔。

  他多少听过李承霄根本不是缺吃少穿的主。他点上烟,深深吸了一口,没急着说话。

  李承霄自顾自说了下去:

  “我刚来那会儿,拼了命地干活,不是为了装样子,也不是傻。我是真打算在这儿扎根,少则三五年,多了,说不定就是一辈子。我想让大伙把我当自己人,不把我当外人,不当祸害。咱们抬头不见低头见,日子长着呢。”

  他顿了顿,看向李铁牛,眼神坦荡:

  “铁牛哥,你心里跟明镜似的,谁真心、谁假意,你比谁都清楚。”

  李铁牛长长吐出口烟,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:

  “行,我知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