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瑞华庭,小区中庭的草坪上。

  妞妞穿着一身粉色小裙子,扎着两个羊角辫,正骑着一个小迷你三轮跑得满头是汗。

  "爸爸!你看!我会骑了!"

  大头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,看着女儿咯咯笑的样子,他这张平时紧绷的脸,难得软了下来。

  "慢点跑,别摔了。"

  "不会摔!"

  妞妞又跑出去十几米,回头冲大头招手。

  "爸爸快来!"

  "好的,来了。"

  楼上的厨房里。

  李桂兰系着围裙,正把一盘红烧肉端出来。

  苏梅在旁边帮忙打下手。

  "妈,妞妞最爱吃这个。"

  "那小丫头,跟个小馋猫似的。"李桂兰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。

  "昨天晚上还搂着我的脖子叫奶奶吃肉肉呢。"

  客厅里,江大川坐在沙发上,一块灰布摊在茶几上,两把手枪拆成几截摆着。

  他用一根细铁条裹着布条,慢慢推进枪管。

  雷子翘着二郎腿瘫在另一头的沙发上,遥控器在手里按得啪啪响。

  "川哥,这破电视台没一个好看的。"

  "少看少烦。"

  "不看这个,看你拆枪管嘛!"

  "叮咚"

  李桂兰从厨房探出头。“我去开。”

 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走过去拉开门。

  门口站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,烫着满头卷发,碎花连衣裙,手里拎着一袋苹果。

  “大姐你好。”女人脸上堆着笑。

  “请问大头是在这儿吗?”

  李桂兰愣了一下。“你找他啥事?”

  “我是妞妞她妈……我叫刘芳。”

  李桂兰的手僵在门把上。

  刘芳的脖子已经探进门里,眼睛朝客厅里溜了一圈。

  “大姐,我就来看看孩子,看看就走。”

  苏梅几步走过来,挡在门口。

  “你站门外说。”

  刘芳的笑容僵了一瞬,又挂回去。

  “这位妹妹是……”

  “你不用管我是谁。”苏梅伸手把门拽住。

  “大头不在,你回去吧。”

  “我大老远从沿海赶过来的……”刘芳的眼圈说红就红。

  “就让我看妞妞一眼,一眼就行。”

  江大川把枪栓“咔哒”一声装回去。

  “雷子。”

  “给大头打电话。”

  雷子点头,起身往里屋走。

  刘芳听到“大头”两个字,眼睛又往屋里瞟。

  “大头在家是吧?我就跟他说几句话.....”

  “他不在,你先站门外。”苏梅冷冷的重复了一遍。

  里屋,雷子按下大头的号码。

 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,那头还有妞妞咯咯的笑声。

  “雷子,啥事?”

  “大头,你前妻来了。”

  电话那头瞬间静了。

  “你说啥?”

  “一个叫刘芳的女人,站在门口,说是妞妞她妈。”

  大头沉默了几秒。

  “知道了,我马上上来。”

  楼下草坪上,大头把妞妞从地上抱起来。

  “妞妞,奶奶饭做好了,咱们上去吃饭。”

  “再玩一会嘛。”妞妞抱着小三轮车的把手不撒手。

  “奶奶今天做了红烧肉。”

  妞妞眼睛立刻亮了。“好,吃肉肉!”

  大头单手抱着她,瘸着腿往单元门走。

  进电梯,他抬头看了一眼楼层数字,胸口起伏了两下。

  电梯“叮”地一响,门开了。

  大头抱着妞妞跨出电梯,目光直直落在门口那个女人身上。

  刘芳看到他,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。

  “大头……”

  大头走到门口,目光从刘芳脸上扫过,看着她那身碎花裙和烫得蓬松的卷发。

  妞妞趴在大头肩膀上,看到陌生女人哭,往爸爸脖子里缩。

  “宝贝!”刘芳两步冲上来,伸手就要抱妞妞。

  “妈妈来看你了!”

  大头身子一侧,把妞妞挡在自己背后。

  “你来干什么。”

  刘芳的手停在半空,又落下去捂住嘴。

  “大头,是我对不起你和妞妞,我以前不懂事....”

  “你怎么找到这儿的。”

  “我去万州市场找过你……”刘芳抽着鼻子。

  “市场里那个李姐告诉我,你跟战友来成都了,我又托人打听了好几天才打听到这个小区。”

  苏梅在旁边冷笑了一声。“好本事。”

  刘芳像没听见,眼睛死死黏在大头身上。

  “大头,我这次回来,是想跟你们好好过日子的。”

  “好好过日子?”大头感慨了一下。

  “嗯。”刘芳点头。

  “这也是为妞妞好,你也不想妞妞这么小就没妈妈吧?”

  他把妞妞从肩上往下放了放,转身递给身后的李桂兰。

  “阿姨,您抱着妞妞先进去。”

  李桂兰接过孩子,瞥了刘芳一眼,转身进了客厅。

  妞妞回头喊了一声:“爸爸?”

  “爸爸跟阿姨说几句话,你先去吃肉肉。”

  大头转过身,冷眼看着刘芳。

  “我问你,你做过一点母亲的责任吗?”

  “你自从生下她,你管过她嘛?”

  “妞妞发高烧四十度,半夜一点,我一个人抱着她跑县医院。”大头的声音充满愤怒。

  “那时你在哪?在通宵打麻将。”

  刘芳张了张嘴。

  “你把我退伍费败光后,说去外面打工赚钱,可你就打了两次电话,而且每次都是问要钱的,你有关心过妞妞嘛?”

  大头继续说。

  “前年冬天,妞妞拉肚子拉了一个星期,我每天背着她凌晨五点起来杀鱼,妞妞拉得一直哭。”

  “那时你又在哪?”

  “大头我....”

  “奶粉钱不够时,我联系你电话打不通,只能拖着腿去抗大包。”

  "妞妞去年被人贩子拐了,差点沉到长江底下,命都差点搭进去,那时候你他妈在哪?"

  最后一句吼出来,刘芳脑袋一缩。

  眼泪可伶巴巴的一直在掉,可她一个字都接不上。

  她哭了好一会儿,抹了一把脸。

  “大头,我那时候……我那时候是糊涂,我跟着别人去广东,被人骗了,钱被骗光了,电话也丢了……”

  “电话丢了一年?”大头看着她。

  “后来我攒了点钱,我就想回来看你和妞妞。”

  “你攒了多少钱。”

  刘芳愣了一下。

  大头盯着她那身崭新的连衣裙,崭新的高跟鞋,烫得发亮的卷发。

  “你这身行头,怎么也得两三千。”

  “这……这是我朋友借我的,我想着回来体面点……”

  “刘芳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你在外头,是不是又出事了?”

  刘芳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
  “没有,出去了我才知道,外面千好万好也没家里好。“

  “大头,我求你,给我个机会,我以后再也不出去了,我天天在家陪妞妞,给她做饭洗衣服,我是真心想回来。"

  “真心?”大头笑了一下。

  “你走的时候妞妞还不到一岁,连妈妈都不会叫,现在妞妞已经三岁了。”

  “你回来之前,认得出她的脸吗?”

  刘芳张嘴,半天没说出一个字。

  “刚才你冲过来要抱她,她都不知道你是谁?”

  大头往旁边让了让。

  “出去。”

  “大头!!”

  “这个家没有你的位置。”

  “还有你来得正好,明天上午,我陪你去民政局,把婚离了。”

  刘芳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。

  “离婚?大头,我是妞妞的妈妈!”

  “你不是。”大头摇头。

  “你不是一直想要自由嘛?离了婚,你想去哪去哪,跟我们没关系了。”

  刘芳的眼泪一下子停了。

  “大头,你听我说,我们好好商量……”

  “出去。”

  “大头!”

  “伍七!”

  刘芳突然喊了大头的本名。

  “你别忘了,我们结婚证还在!妞妞户口还在我名下!你今天敢这么对我,我明天就去法院告你,把妞妞抢回来!”

  苏梅此时站在门口笑了。

  “你要打官司?行啊,打。”

  “我们跟公安局的邢局有交情,跟成都市局的好几个领导有交情,你要打官司,我陪你打到底。”

  “看法官把孩子判给一个把娃扔了两年多没回过一个电话的妈,还是判给一个一刀一刀杀鱼把娃养大的爸。”

  刘芳的脸彻底没了血色。

  苏梅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
  “还有,你今天来我们家,我们对你算客气的了,明天你再敢上门闹一下,我让你怎么进来的,怎么出去。”

  “听明白了吗?”

  刘芳的腿一软,靠在门框上。

  那兜苹果从手里滑下去,啪地砸在地上,滚出去两个,骨碌碌地滚到电梯口。

  刘芳直起身,脸上的妆已经一塌糊涂,她最后看了一眼屋里。

  里屋传来妞妞清脆的笑声。

  “奶奶!再来一块肉肉!”

  “好嘞,张嘴!”

  刘芳转过身,脸色阴沉的进了电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