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队翻过第一道坡,驶出叶城大约四十公里,海拔已经爬到了两千二百米。

  路两边的植被彻底消失了,只剩下灰黑色的碎石和裸露的山脊。

  江大川看了一眼后视镜,按下对讲机。

  “前面有个平台,靠边停车。”

  三辆车在路边一处开阔的砾石平台上停下来。

  江大川跳下车,直接喊了一声。

  “所有人都过来。”

  陆明山推门下来,几个学生也陆续从越野车里钻出来,缩着脖子站在风里。

  江大川站在天龙车头前面,扫了一圈所有人的脸。

  “我有话说,说完你们自己决定。”

  众人安静下来。

  “从昨天到现在,我们挨了子弹,今天路口还有人假封路。”

  “这些事,一件两件可以说是巧合,全凑一块就不是了。”

  “这说明有人不想让我们继续往219国道上走下去。”

  他看向陆明山。

  “而且这个人,比我们想象的能量大得多,能调动制式武器,能提前掌握我们的路线,还能在叶城本地布局。”

  赵鹏缩了缩脖子,小声问了一句:“那我们还上去吗?”

  江大川没回答他,继续说。

  “从这往前,越走越荒,海拔越来越高,手机信号没有,救援没有,出了事,只能靠自己。”

  “如果对方在后面的路上还有安排,我们面对的就不光是天灾,还有人祸。”

  他停顿了一下。

  “所以我问一句,你们还去不去?”

  风刮过砾石滩,发出呜呜的响声。

  小陈第一个开了口,声音有点发虚。

  “江师傅,我……我不是怕死,但我妈就我一个儿子……”

  小刘也低下了头,没说话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
  赵鹏看了看周围,嘴动了两下,最后闭上了。

  李志远站在几个同学后面,脸色很难看,但一直没出声。

  江大川没有催他们,转头看向陆明山。

  “陆教授,你的意思呢?”

  雷子笑道:“陆教授,上面是不是有金山啊。”

  陆明山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
  “大川,你问得对,这事我不能再瞒着你们了。”

  他从内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,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矿石。

  “你们都知道,我们这趟是去大红柳滩做有色金属勘探。但有色金属只是报上去的名目。”

  “我真正要找的,是这个,锂辉石。”

  “锂?”雷子挠了挠头。“做电池的那个?”

  “对。”陆明山点头。

  “现在全球电子产业爆发式增长,手机、笔记本、数码相机,全靠锂电池。”

  “咱们国家又是电子产品制造的主力军,但锂……几乎全靠进口。”

  他拿着那个小矿石。

  “去年锂的进口价格,今年直接翻了一倍。”

  “现在西方企业掐着锂的供应,澳洲那边的矿企动不动就减产提价,我们拿不出替代的货源,只能捏着鼻子认。”

  陆明山叹了一口气。

  “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。”

  他抬头看了一圈所有人。

  “国家虽然加入了WTO,但西方对咱们的技术封锁一天都没放松过,这几年下来,上面算是看清了他们的嘴脸。”

  “所以国家提了一个战略方向,建立自主的新能源体系,以此来突破西方的技术封锁。”

  “从电池到设备,从储能到电网,整条能源产业链都要攥在自己手里。”

  “可这套体系的根基是什么?”

  陆明山抖动着这块矿石。

  “是矿,是锂,没有自己的锂矿,一切都是空中楼阁。”

  “所以国家下了死命令,在全国范围内找锂矿,青海、四川、西藏、新疆,所有可能有锂辉石的地方,全面勘探。”

  他顿了一下,声音低了几分。

  “去年我带队在阿克赛钦做常规地质普查的时候,在大红柳滩附近捡到过几块岩石样本,带回去一化验……”

  陆明山呼出一口气。

  “锂辉石,纯度极高,比澳洲格林布什矿的品位还要高出一截。”

  砾石滩上此时安静得只剩风声。

  “如果大红柳滩真的存在大规模锂辉石矿脉……”陆明山的声音有些颤。

  “那我们国家的整个新能源战略就有了根基,不用再看别人脸色,不用再被人卡脖子。”

  “所以这趟,我不得不去。”

  风灌过砾石滩,吹得所有人的衣角猎猎作响,谁都没说话。

  雷子先打破了沉默,他咧嘴笑了一下。

  “我还以为上面藏了金矿呢,搞半天是做电池的石头。”

  他转头看江大川。

  “川哥,你说咋整?”

  江大川和大头对了一眼。

  大头点了下头,没说话。

  江大川看向陆明山。

  “陆教授,你放心,我们一定会送你到那里。”

  陆明山眼眶泛了红,但什么都没说,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。

  几个学生互相看了看,脸上表情很复杂。

  李志远往前走了一步。

  他站到陆明山身侧,深吸一口气。

  “老师,您放心,我们会协助您完成这次勘探任务。”

  他转过头,看了一眼小陈和小刘。

  “你们呢?”

  小陈咬了咬牙:“去。”

  小刘也点了头。

  赵鹏最后一个开口,声音还有点抖,但说出来了:“去。”

  江大川扫了所有人一眼,没有多余的话。

  “上车,出发。”

  车队重新编组,三辆车拉成纵线,继续向南前行。

  柏油路面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碎石和裸露的山体混合而成的路面,坑坑洼洼。

  又走了两个小时,前方的路突然消失了。

  一条窄得只能容一辆车通过的土路,贴着山壁拐了个将近一百八十度的弯,直直地往上方的山脊扎去。

  对讲机响了,雷子的声音传来:"川哥,前面的路标你看到了没?"

  江大川看到了,路边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皮牌子,上面的红漆已经褪了大半,但字还能认。

  "库地达坂——海拔3150米。"

  下面一行小字:"连续27公里急弯路段,请减速慢行。"

  再下面,有人用黑色油漆手写了一句话:"九十九道拐,命硬的来。"

  江大川把车停在弯道前,拉下手刹,推开车门站到路边。

  身后两辆越野车也停了。

  所有人下了车,站在弯道口,往前看了一眼。

  一条之字形的盘山路,紧紧贴着近乎垂直的山壁,一个弯接着一个弯,像一条被人甩上山脊的旧绳子。

  弯道窄到两辆车根本无法会车,外侧是毫无遮挡的悬崖,路面上散落着碎石和冰碴。

  二十七公里,连续急弯。

  这就是人称“九十九道拐”的库地达坂。

  李志远站在崖边往下看了一眼,脚下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。

  赵鹏的脸已经白了。

  雷子吹了声口哨,低声骂了一句。

  “操。”

  苏梅走到江大川身边。

  “大川,这路……天龙过得去吗?”

  江大川站在弯道口,目光沿着那条之字形的路往上扫。

  他看了之字路面两秒,对着所有人说。

  “能过。”

  说完,他转身往天龙驾驶室走去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所有人一眼。

  “上了这条路,所有人系紧安全带,不准往窗外看。”

  “因为看了,你会害怕,害怕了,就会影响开车的人。”

  说完拉开车门,脚踩上驾驶室踏板。

  “出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