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格……格尔木……"

  江大川手里的烟顿住了。

  他盯着光头那张脸,看到他脖子上的大金链子,顿时就想起来了。

  这是在去年格尔木停车区,三辆桑塔纳呈扇形堵住老解放车,七八个拎钢管和扳手的汉子。

  领头的光头一脸横肉,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,他当时嘴里喊道。

  "跟哥哥走,这二十万咱们肉偿!"

  被自己一扳手打得下颌碎裂的家伙。

  "哦,是你啊,想起来了。"

  光头听到这,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,趴在地上的手指头在水泥地上乱抓。

  "大……大哥,我不知道是你,真不知道是你啊!"

  大头在旁边皱了皱眉:"大川,你认识这人?"

  江大川没回头,目光没离开光头的脸。

  "格尔木,赵刚跑路那晚上,就是他带人来抢苏梅的。"

  大头和雷子同时看向光头。

  雷子嘴角一抽:"就这货?"

  光头趴在地上,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。

  "大哥,那年你把我下巴骨打碎了,里面装了三根钢板,在格尔木人民医院躺了两个月,到现在吃硬东西都咬不动。"

  他用手指着自己下巴上那道疤。

  "你看,这疤,就是你留的。"

  旁边躺在地上的几个手下全傻了,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老大。

  皮夹克捂着胸口,满嘴血沫,结巴着问:"彪……彪哥,你认识他?"

  光头的声音拔高了八度:"认识!老子做了十几年混混,就栽过一次,就是栽在他手上!"

  "当时七八个人,不到二十秒,全放倒了。老子当时连他怎么出手的都没看清,下巴就碎了。"

  几个躺在地上的小喽啰互相看了看,脸上的表情从疼痛变成了恐惧。

  光头从趴着的姿势挣扎着爬起来,直接跪在了江大川面前。

  "大哥,你信我,如果知道是你,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翻这堵墙!"

  他又磕了一下。

  "一百个胆子都不敢!"

  大头松开扳手,退后一步,靠在越野车上。

  雷子把棍子往地上一扔,抱着胳膊靠在豪沃车头,一脸看戏的表情。

  江大川站起身,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光头。

  "行了,不要磕了,你怎么跑西宁来了?"

  光头身体抖了一下,跪直了身子。

  "刀哥被你弄进去后,被查了,这一查查出了太多的事,然后就被判了牢底坐穿那种。"

  他吞了口唾沫。

  "格尔木开始严打,高利贷的、放码的、收保护费的,一锅端。"

  "我带着几个没被抓的兄弟跑路到了西宁,好不容易在城北汽配城一带扎下根来。"

  光头苦着脸。

  "只是想不到在这儿还能碰上你。"

  江大川没说话,低头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。

  沉默了几秒。

  "今晚的事,我可以不追究。"

  光头连连磕头:"谢大哥!谢大哥!"

  "但你得帮我办一件事。"

  江大川从兜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,展开,递到光头面前。

  那是苏梅还没补齐的采购清单。

  光头双手接过去,手还在抖,像接圣旨一样捧着。

  江大川说:"明天早上八点之前,清单上所有东西送到这个院子里,价格会给你公道,但不许掺假。"

  光头看了一眼清单,拍着胸脯:"七点之前全到!不收钱!一分都不收!"

  "该多少钱多少钱,我不占你便宜。"江大川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
  光头愣了一下,点头:"行,都听大哥的。"

  他从地上爬起来,抖着腿转身招呼手下。

  "都他妈给我起来!走!快走!"

  地上的人连滚带爬地往大门方向挪,皮夹克被人架着,嘴里还在吐血沫。

  "站住。"

  江大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  光头脚步一顿,转过身,态度恭恭敬敬。

  "大哥还有什么吩咐?"

  "最近西宁往西的路上,有什么事?"

  光头愣了一下,随即往回走了两步,凑近江大川,压低声音。

  "大哥,你们是要往西走?"

  "问你话呢。"

  "前两天有一个勘探队,三辆车,从西宁出发往德令哈方向去了,车上贴着标识,像是搞地质的。"

  江大川眉头动了一下:"还有呢?"

  光头犹豫了一下,回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下,又往前凑了半步。

  "大哥,有件事我得跟你说。"

  "从花土沟到阿尔金山那一段,最近不太平。"

  "有一伙人在那条路上活动,都是改装过的越野车队,至少四辆,武装程度不低,带着长管猎枪。"

  江大川的目光冷了下来。

  光头继续说:"这伙人不只是盗猎,还专门盯过路的车队下手,已经有两拨从青海往新疆走的货车被劫了。"

  "货直接拉走,人扔在戈壁上,不管死活。"

  听到这,大头和雷子同时看向江大川。

  江大川问:"你的消息从哪来的?"

  "被劫的第二拨货车,司机命大,爬了两天爬到花土沟镇上,送医院抢救回来的。"光头继续说。

  "那个司机是我以前在格尔木认识的老乡,亲口跟我说的。"

  "报警了吗?"

  光头摇头:"那个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连手机信号都没有。"

  "报了警也管不过来,当地派出所就几个人,根本不敢进那片区域。"

  江大川没再说话。

  光头站了两秒,试探着问:"大哥,你们不会是要走那条路吧?"

  "走。"

  光头嘴张了张,想说什么,最后只憋出一句。

  "大哥,要走那里,多带点家伙。"

  江大川抬了抬下巴:"走吧。"

  光头不敢再多待,转身带着一瘸一拐的手下出了院子。

  铁门在身后关上,外面传来面包车发动机启动的声音,然后渐渐远了。

 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。

  大头走过来,和江大川对视一眼。

  "麻烦。"

  江大川没接话,转身往招待所里走。

  雷子在后面跟了一句:"四辆车,长管猎枪,这帮人不简单。"

  江大川头也没回:"先睡觉,明天再说。"

  三个人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下,各自回了房间。

  二楼走廊尽头,一扇窗户的窗帘动了一下。

  陆明山站在黑暗中,搪瓷杯子端在手里,茶早就凉了。

  他看到了光头跪地磕头。

  看到了光头连滚带爬地离开。

  老教授站在窗户后面,沉默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