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大川蹲在王小虎旁边,眼睛盯着左前臂内侧那个小皮丘。

  周围的人都不说话。

  十五分钟的时候,皮丘微微隆起,直径没有超过一厘米。

  没有红肿,没有硬结。

  二十分钟过后。

  “不过敏。”

  他拿起新的注射器,掰开瓶子,抽取青霉素。

  江大川撩开王小虎右臂袖子,手指在肘窝处摸了两下,找到一根血管。

  酒精棉球消毒,左手绷住皮肤,右手持针。

  针头刺进去。

  回抽,没回血。

  江大川拔出来,换了个角度,往左偏了两毫米,第二针。

  回血了,暗红色的血液倒流进注射器。

  他开始缓慢推药。

  “周小军,把水壶里的温水倒出来,纱布打湿。”

  周小军照做。

  江大川接过湿纱布,拧到半干,开始给王小虎擦额头。

  从额头到太阳穴,从太阳穴到耳后,再到脖子两侧的颈动脉。

  擦完头部,撩开衣服擦腋下。

  “物理降温不能太快,体温每小时降一度就行,降太猛心脏受不了。”

  他边擦边说,周小军在旁边认真的听。

  “第二支四小时后再打。”江大川把注射器放回药品箱。

  江大川站起来,走到门口,掀开帆布帘子看了一眼外面的天。

  云层还是压得低,但风停了,能见度恢复到五六十米。

  他看了一眼手表,下午两点三十分。

  江大川拿起冲了电的卫星电话,走到一边拨通苏梅手中手机。

  “喂,是大川吗?”苏梅的急切声音从电话那里传来。

  “是我,现在我们已经在山顶的哨所了,你那里怎样?”

  “刘海成脚上坏死的地方感染进了血里,他现在烧了起来,已经神志不清了。”

  “现在达普正用藏药对他治疗。“

  “苏梅,留下来的医药箱里有青霉素,用那个给他打一针。”

  “可我们都不会注射,也不会做皮试。”

  “达普说先用她的藏药,实在不行再打青霉素。”

  江大川看着外面的天色。

  “这样,先让达普治疗,我马上下来。“

  天黑大概是六点半,还有三个多小时。

  从哨所到石窟,按现在的路况,下山至少需要两个小时。

  现在哨所里情况稍微稳定,倒是苏梅他们还呆在石窟里,刘海成发烧了,不知道情况如何?

  想到这,他转身走回来。

  “周小军。”

  “到。”

  “你留在哨所,负责四小时后给王小虎打第二针,用量和刚才一模一样。”

  “其他伤员的冻伤部位每两小时用温水擦一次,煤炭不要省,让温度尽量高些。”

  “还有等他们胃稍微适应后,把食物派发下去,让他们尽快恢复。“

  周小军愣了一下。

  “班长,你要下山?”

  "苏梅她们几个在石窟等了快一天了,刘海成现在发烧,达普虽然在治疗,但不知道情况如何?"

  陈国栋听后,想从地上撑起来。

  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
  江大川走过去,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,把他按回去。

  力道不大,但陈国栋却撑不住了。

  毕竟三天没合眼,没吃没喝、硬扛零下四十度的身体,连一只手的力量都扛不了。

  “你现在的任务是躺着,尽快恢复体力。”

  “可是?”

  “你这个状态跟着下山,走到半路倒了,我们还得分人抬你。”

  “现在危险还没有过去,哨所里面还需要你来领导。”

  陈国栋盯着他,重重点了一下头。

  “好吧,你放心,我们会尽快恢复的。”

  “小刘就拜托你们了。”

  然后转头向他手下的兵喊。

  “大家等会吃好睡好,明天我们下去把那些物资全都搬上来。”

  离陈国栋最近的那个战士,低声开了口。

  "班长,放心。"

  江大川站起来。

  “巴桑,我们走。”

  巴桑二话没说,拎起空背篓站到门口。

  贡布次仁也站了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
  “还是我来带路。”

  三个人轻装出了哨所。

  由于不要背着物资,下山比上山快。

  众人小心翼翼的经过雪檐,爬过冰壁。

  终于在一个多小时后,石窟出现在视线里。

  洞口的帆布掀开,达普探出半个身子。

  看到三个人的身影,转头朝洞里喊了一声。

  苏梅从洞里冲出来。

  她看到江大川的第一眼,整个人愣了一下。

  她看到江大川右手上的纱布。

  原本白色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,冻成暗红色的冰壳。

  三根手指露在外面,肿得发紫,指甲脱落的地方覆着灰绿色的药粉。

  苏梅站在洞口,嘴唇抖了两下。

  眼圈一下子红了。

  她走上来,伸手抓住江大川的右手腕,把那只手翻过来看了一遍,又翻过去看了一遍。

  江大川抽了一下手,没抽动。

  “放心没事,皮外伤。”

  苏梅抬头看他。

  眼睛里全是血丝,嘴唇冻得发白,脸上被风吹出好几道干裂的口子。

  她张了张嘴,声音挤出来的时候,又哑又紧。

  “江大川,你还有几条命够你这么造的?”

  江大川看着她的眼睛,沉默了一秒。

  “回洞里说,刘海成现在怎么样?”

  他拉着苏梅走进石窟。

  刘海成躺在军大衣上,脸色比早上好了些。

  嘴唇上的冻疮涂了一层药膏,人还是昏迷着。

  吉赤蹲在他旁边喂水。

  “哨所什么情况?”吉赤看到江大川问。

  “人都活着。”江大川说。

  “王小虎发了高烧,已经打了青霉素,暂时稳住了。”

  江大川蹲下去,看了看刘海成的脚。

  纱布裹得很紧,缠法不是军队教的手法,是藏族的绕缠法,一层压一层,勒得死紧但不卡血。

  "这是谁的手艺?"

  苏梅在旁边答。

  “达普绑的,中午的时候,他烧起来了,烧得整个人说胡话,浑身打摆子。"

  "达普看后说是脚上坏死的地方感染进了血里。"

  “我们给他罐了退烧片,没有用,想用青霉素,可我们都不会用。”

  "达普就从贴身衣襟里拿出一包藏药粉,碾碎了兑水灌进去。"

  "然后扒开他的衣服,用热石头裹布一遍一遍擦胸口和腋下。"

  "擦了一个多小时,换了十几块石头。"

  达普这时插话。

  "要想完全康复,还是需要送到医院去,要是重新复发的话,可能需要截肢。“

  江大川看向达普。

  达普的手背上全是烫红的印子。

  “天快黑了,现在想送他下去太危险了,只能等到明天了。"

  “而且哨所上的王小虎也要送去医院治疗。”

  "巴桑,干粮拿出来,吃完就睡,晚上休息好。"

  七个人围着牛粪火吃了压缩干粮。

  石窟外面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,风从洞口的帆布缝隙里钻进来,火苗被吹得歪歪斜斜。

  江大川靠在洞壁上,把军大衣裹紧。

  身体感觉异常沉重。

  这两天凿冰壁、过雪檐、徒步往返哨所,右手的伤口在纱布底下一跳一跳地疼。

  苏梅挨着他坐下来,没说话。

  过了几秒,一个温热的身躯靠上他的左肩。

  苏梅的头靠在他肩膀上,呼吸浅而均匀。

  江大川没动。

  眼睛盯着洞口帆布缝隙外那一线天色,不一会就陷入了沉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