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达检查站已是凌晨一点多。

  王钢强把吉普停在院子里,跳下车拉开后门。

  江大川下来的时候腿脚还算稳,苏梅下来时膝盖软了一下,江大川连忙扶住她。

  "备用宿舍在东头第二间,条件差点,但有热水。"

  王钢强指了一下方向。

  "洗漱用品柜子里有,毛巾是新的。"

  苏梅走进房间。

  十几平米,两张行军床,一个铁皮柜子,一盏白炽灯。

  墙上刷的白灰有些发黄,窗户上焊着铁栏杆。

  她站在房间中央,愣了几秒。

  这是这几天以来,第一个有四面墙和一扇能关上的门的地方。

  热水器挂在隔壁洗浴间的墙上,苏梅站在花洒下面,热水浇在头上。

  水流到脚下的地面,是黑的。

  烟灰、血渍、泥土、火药残渣,从头发丝里、指甲缝里、耳朵后面冲下来,顺着地漏流走。

  她低头看着那一摊黑水,没动,让热水一直冲。

  冲了二十多分钟才变清。

  江大川在隔壁冲了个澡。

  他比苏梅快。拧开水龙头,从头淋到脚,脚下的水同样是黑的。

  他搓了两遍,水才勉强变灰,第三遍才算干净。

  苏梅洗完后,看见江大川已经躺在床上,说了一句话。

  "总算活过来了。"

  江大川没有回应。

  苏梅过去看了一眼。

  他已经睡着了。

  头歪在枕头上,嘴巴微微张着,呼吸又深又沉。

  苏梅看了几秒。

  然后回到自己床上,拉过被子盖到下巴,不到一分钟也睡了过去。

  第二天上午,阳光从窗户的铁栏杆缝隙照进来,一条一条打在地面上。

  江大川先醒了。

  他睁开眼,对面床上,苏梅还在睡。

  头发散在枕头上,嘴巴微微张着,呼吸均匀。

  脸上烟熏的痕迹洗掉了,露出原本白净的皮肤,只是眼睛下面的青黑色还没消。

  江大川把被子叠好放在床尾,轻手轻脚出了门。

  检查站的院子里,日头已经很高了。

  老解放已经停在院子中央了。

  白天看这辆车,比夜里看更触目惊心。

  驾驶室铁皮上至少有十几个弹孔,大的能伸进一根手指,小的像被钉子钉过。

  前挡风玻璃碎了一半,剩下的半面上布满蛛网状的裂纹。

  左侧后视镜只剩一个光秃秃的铁杆,镜片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。

  前保险杠变形严重,之前焊接的加固钢板还在。

  钢板上沾着别的车的漆皮,白色的、银色的、深蓝色的,至少三辆车的颜色。

  三个士兵蹲在车头旁边。

  一个在拆水箱上水管,旁边地上放着一根新的胶管。

  另两个钻在发动机舱里,正往外掏泥浆和碎冰残渣,铁盆里已经盛了小半盆浑水。

  江大川走过去看了一眼发动机缸体。

  拆水管的士兵抬头。

  "班长好,水箱弹孔我们用铜焊补上了,上水管换新的,冷却液已经灌满。"

  江大川点了一下头,绕到车尾。

  车厢后挡板放了下来。

  王钢强带着几个士兵正站在车厢里,把羊皮一张一张搬下来。

  地上分成了两堆。

  左边一堆颜色偏黄,毛质粗硬,摸上去扎手,是普通羊皮。

  右边一堆颜色偏灰白,毛质细软,拿起来轻飘飘的,这就是藏羚羊皮。

  王钢强手里拿着一个本子,每搬下来一张就在本子上划一道。

  他抬头看见江大川,合上本子。

  "班长,你醒了,藏羚羊皮暂时清出来四百多张,还有一大半没搬完。"

  江大川走过去看了一眼右边那堆,没说话。

  这批皮子,被占堆追了上千公里,挨了几十发子弹。

  差点在道班房里烧成灰,现在终于摊在太阳底下了。

  他的目光扫过老解放旁边,两个人站在那里说话。

  一个是李卫泉,军装笔挺,领章在阳光下反光。

  另一个是个中年男人。

  四十岁上下,穿一件深色夹克,里面是白衬衫,没打领带。

  头发理得很短,站姿很正,带着常年坐办公室但底子是干过一线的那种劲儿。

  这个人江大川没见过。

  李卫泉看到江大川走过来,朝他招了招手。

  江大川走到两人面前,脚跟并拢,立正,敬了一个军礼。

  虽然退伍了,这个动作还是刻在骨头里。

  李卫泉没有回礼。

  他伸手在江大川肩膀上拍了一下。

  "活着就好。"

  李卫泉转身指了指旁边的中年男人。

  "这位是拉萨市公安局的赵局长,昨晚跟你通过话的就是他。"

  赵局长主动伸出手,握住江大川的手用力晃了两下。

  "江同志,多谢你的英勇行为,才让我们将盗猎集团绳之以法。"

  江大川没接这个话,直接问:"林耀东呢?他怎么样了?"

  赵局长脸上的笑收了一些。

  "昨晚送到当雄县医院,值班医生连夜做了手术,取出残留的铅弹碎片。"

  "术后到现在还在昏迷,但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了。"

  他顿了一下。

  "医生说好在送来及时,再过两个小时人就没了。"

  江大川没说话,只是点了一下头。

  赵局长又补了一句。

  "粤省公安厅的人今天中午到拉萨,等林耀东稍微好转一点就接回广东。"

  "广东那边对这个卧底案子很重视,估计林耀东一回去,他们那边马上就要动手收网了。"

  "那就好。"江大川说。

  "那占堆他们呢?"

  赵局长的脸色变了。

  笑意全没了,下颌线绷紧。

  "占堆这伙盗猎分子已经全部移交给我们拉萨市公安局,目前关在当雄临时看押点。"

  他停了一下,声音压低了半度。

  "我们这次要办就办干净,连根拔掉。"

  江大川听完,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手机。

  占堆的手机。

  这是昨天他把占堆压在车轮底下,从他身上搜来的。

  他递给赵局长。

  "这是占堆的,里面应该有他跟他上面人的通讯记录。"

  赵局长接过手机,翻开看了一眼通话记录,眼睛亮了。

  他合上手机,仰头笑了两声。

  "大川,有了这个,让他们无所遁形。"

  他把手机揣进夹克内袋,拍了拍口袋。

  "这次我真要好好谢谢你。以后来拉萨,找我,我们坐下来好好聊聊。"

  李卫泉在旁边听不下去了,打断他。

  "行了老赵,客套话就别说了,你能不能给点实惠的?"

  赵局长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。

  "当然能。"他转向江大川。

  "大川,这次你协助公安机关破获重大盗猎案件,又保护了卧底民警的生命安全。"

  "我回去以后会向上级申请给你发两万块钱的见义勇为奖金。"

  他顿了一下。

  "你别嫌少,财政拨款就这个标准。"

  "不少了。"江大川说,"谢谢赵局长。"

  两人交换了号码。

  赵局长把号码存进手机,又拍了拍江大川的胳膊,转身朝院门口走去。

  他的车还停在外面,当雄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处理。

  李卫泉看着赵局长的背影走远,转头对江大川说。

  "老赵先忙他的,我跟你有点话要说。"

  他抬了抬下巴,示意江大川跟他走。

  两人并肩朝检查站围墙边上走去,离人群远了些。

  李卫泉背靠着围墙,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,抽出两根,递了一根给江大川。

  江大川接过来,李卫泉给他点上,自己也点了一根。

  两人靠着墙抽了两口,谁都没先开口。

  院子里传来士兵搬羊皮的声响,王钢强的声音时不时飘过来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