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书阁 > 修真小说 > 外道狂徒 > 第三十七章:夜雨寄北
  方世宏的马队是九月初三进的广州城。

  二十六匹高头大马,蹄铁踏在石板街上溅起一串火星。马上的人个个披蓑衣戴斗笠,蓑衣下面露出刀鞘的尾端,被雨水淋得发亮。打头的是马六,瘦长脸被斗笠遮了大半,只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,在雨幕中扫视着街道两侧。方世宏本人骑在第四匹马上,穿一件油布披风,雨水顺着披风下摆滴答淌下,在身后汇成一道细细的水线。

  何成局站在春香楼二楼的窗前往下看。雨太大了,天地之间全是白茫茫的水雾,连对面的铺子都看不真切。他只看见马队在春香楼门口停下,马六翻身下马,仰头朝楼上望了一眼。那一眼隔着雨幕,何成局还是看清了——不是来喝酒的。

  “来了。”他放下窗帘,转身对余三娘说。余三娘正在点茶的手一抖,茶水洒了半盏。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何成局已经推开房门下了楼。

  大堂里客人不多,雨天人懒,只有两桌散客在喝闷酒。何成局走到门口时,方世宏正踩着雨水跨过门槛。他今天没带那八个虎背熊腰的随从,只带了马六和一个提长条布包的精瘦汉子。方世宏摘下斗笠甩了甩水,露出那张被海风吹得粗糙黝黑的脸,表情倒是比何成局预想的平静。

  “三爷。”何成局抱拳。

  方世宏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径直往后院走。何成局跟上去,心里已经把接下来要应对的几种情况都过了一遍。方世宏不是来杀他的——要杀人不会只带两个人,而且不会走正门。但方世宏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拍他的肩膀喊“何二当家”,这说明事情还没翻篇。白鹭渡被端之后,方世宏查了整整大半个月,以方家在广州城的势力,大半个月足够把一件事查得底朝天。

  进了账房,方世宏在主位上坐下,马六站在他身后,提布包的精瘦汉子守在门口。何成局在对面坐下,龚文识趣地收拾账本站起来,说去后厨看看晚上的席面,出了门还顺手把门带上了。

  “三爷查清楚了?”何成局开门见山。

  方世宏从怀里掏出那张白鹭渡布防图,搁在桌上。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,被雨水和汗水泡过好几轮,但炭笔画的线条还清晰可辨。他用粗糙的食指点了点图上标注的暗哨位置,说:“你标注的那处暗哨,芦苇荡东侧,我派人去挖了。找到了梁家探子的痕迹——烟灰、干粮渣、一个踩扁的酒壶,酒壶底上刻着梁家冶铁铺的标记。阿义逃了,在佛山藏了八天,被我的船在伶仃洋上截住了。临死前他招了——白鹭渡的防卫细节是他在酒桌上灌醉了一个守卫套出来的,跟你的图没关系。”

  何成局听到“临死前”三个字,眼皮跳了一下。方世宏说这话时语气平淡,像在说今早吃了什么。杀一个人,在他嘴里跟杀条鱼差不多。

  “你给我的图是真的。”方世宏把布防图重新折好揣进怀里,靠回椅背,“我欠你一个说法。”

  何成局沉默了一息,然后端起桌上的茶壶给方世宏倒了一杯茶,语气不卑不亢:“三爷查清楚了就好。不过三爷今天冒这么大的雨来,恐怕不只是为了还我清白吧?”

  “当然不。”方世宏端起茶杯一口喝完,把杯子往桌上一顿,“白鹭渡虽然被端了,但方家在伶仃洋上还有两个走私码头、六条船、三百多号兄弟。梁敬斋吃了这批货,肯定还想吃下一批。这次来是告诉你——我要收网了。梁家在广州城里的三处冶铁铺子、两个仓库、外加城西一个铁矿石中转站,我都摸清了。半个月之内,我要把梁家在这边的根全拔了。打蛇打七寸,冶铁铺子一倒,梁敬斋在佛山就是断了腿的螃蟹。我需要你在春香楼帮我做一件事——盯住梁铁海,把他接下来半个月的动向我都要知道。”

  何成局没有立刻回答。梁铁海不是梁铁山,那个人心细、手狠、武功跟自己同阶。盯梢梁铁海,稍有不慎就会被他发现。上次在柳花巷对了一拳,他虽然接住了,但虎口震裂流血,胳膊麻了两天。如果正面冲突,他没有必胜的把握。

  但他没有退路。从他把白鹭渡的图给方世宏的那一刻起,他在梁敬斋眼里就已经是叛徒了。只是梁敬斋现在还没腾出手来收拾他——白鹭渡那一票,梁家吃得太撑,需要时间消化。等梁家消化完了,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他。

  “三爷,”何成局斟酌着说,“梁铁海不好盯。他是武者六阶巅峰,警觉性极高。我需要方家提供他的常去地点、日常规律、人手配置。越多越好。”

  方世宏点头,朝马六抬了抬下巴。马六从怀里掏出一沓纸搁在桌上,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还夹着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。何成局接过来翻了两页,心里暗暗吃惊——梁铁海在广州城的活动规律,从常去的茶楼到私会过的女人,甚至连他每隔三天去一趟城北铁匠铺的习惯都记在上面。方世宏说这些情报他早就开始收集了,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人去盯。

  何成局把情报收好。方世宏站起来,走到门口时停住脚步,背对着何成局说了一句让他后背发凉的话。

  “何二当家,还有一件事。有人告诉我,你跟余保纯的女儿走得很近。我不管你跟谁好,但有一句话——余保纯迟早会知道你是什么人。到那时候,你是死是活,全看人家小姐肯不肯保你。江湖饭不好吃,软饭更不好吃。你好自为之。”

  方世宏走了。马蹄声消失在雨幕中,何成局独自坐在账房里,听着窗外哗哗的雨声,许久没动。

  送走方世宏的当天下午,何成局去了城北。

  梁铁海每隔三天去一次城北铁匠铺,这个规律方世宏的情报上写得很清楚。何成局换了一身灰布短褐,戴着破斗笠,坐在铁匠铺斜对面的茶棚里,面前摆着一壶凉茶,从午时一直坐到酉时。雨早就停了,但天还是阴沉沉的,空气闷热潮湿,茶棚里的苍蝇嗡嗡地绕着他的茶杯打转。他端着茶碗,目光从斗笠边沿下斜斜地射出去,锁在对面的铁匠铺门口。

  梁铁海果然来了。酉时刚过,他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黑色劲装,腰间系着皮带,脚踏薄底快靴,步伐一如既往地沉稳无声。他进了铁匠铺,在里面待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。何成局没有动。他知道梁铁海进铁匠铺之后会从后门离开——情报上写了,铁匠铺后面有一条小巷,直通城北的货栈区。梁铁海每次来这里,真正去的地方不是铁匠铺,是货栈。

  何成局放下茶钱,绕过茶棚后面的茅房,翻过一堵矮墙,提前埋伏在巷子拐角处的一个废弃鸡窝后面。等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,梁铁海的脚步声从巷子那头传来。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——两个人。

  何成局从鸡窝的破木板缝隙里看出去。梁铁海走在前面,旁边跟着一个穿灰褂子的中年人,身材矮胖,走路有点跛。那张脸何成局认得——三天前龚文给他看过一份梁家在广州城所有管事的名册,上面有这个人的画像。赵百川,梁家在广州城的三处冶铁铺子的总管事,所有铺面的进货出货、银两往来全经他手。这个人是梁敬斋在广州城的钱袋子,平时深居简出,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。

  梁铁海和赵百川在巷子里停下,离何成局藏身的鸡窝只有三丈远。何成局屏住呼吸,把心跳压到最低。他听见梁铁海压低声音说:“方家最近调了很多人进广州城。老爷的意思,这批货走完,你先回佛山避一避。铺子里的生铁和银两,分三批从水路运走,不要走陆路——方家的船都守在伶仃洋,内河的水道他们暂时还插不进手。下月初三之前,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要清完。”

  赵百川的声音有些紧张:“方家这次动作这么大?老爷那边有没有援手?”

  “老爷已经派人去潮州了,方家的老巢也不能让他们太安逸。白鹭渡那一票只是开始,老爷要在广州城跟方家决一死战。老赵,你跟了老爷十五年,这个节骨眼上别掉链子。”梁铁海说完拍了拍赵百川的肩膀,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巷子。

  何成局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后才从鸡窝后面钻出来。他的后背被鸡屎糊了一片,臭不可闻,但他浑然不觉。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梁铁海刚才说的话——“下月初三之前,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要清完。”今天已经九月初三,距离下月初三正好一个月。也就是说,梁家在广州城的值钱资产,会在这一个月内分批从水路运出城。

  他快步离开巷子,没有直接回春香楼,而是绕了三条街,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才从后门进去。账房里,龚文正在誊写昨天的流水。何成局在他对面坐下,把刚才听到的情报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,然后问:“梁家在广州城的三处冶铁铺子,具体在哪三条街上?”

  龚文摘下老花镜,揉了揉眼睛,想了一会儿说:“最大的在正阳街,叫‘正阳铁号’,铺面三开间,后院直通河道。第二处在柳荫巷尾,离观音庙只有半里地,那个铺子不大但位置好,专做官宦人家的精细铁器。第三处在城西码头旁边,铺面最小,但紧挨着梁家的铁矿石中转站,出货最快。”

  何成局听到“柳荫巷尾”四个字时,瞳孔微微一缩。柳荫巷就是观音庙所在的巷子。梁家在柳荫巷尾设铺子,是不是也有人在那边盯梢?他去见余姚姚的那些早晨,有没有被梁家的探子看在眼里?梁铁海知道他去观音庙的事,这条情报是从哪来的——是自己盯的,还是柳荫巷的铺子报的信?

  “先生,帮我写一份东西。”何成局铺开一张纸,用食指在纸面上划了一条线,“三处铺子的具体位置、门面朝向、后门通往哪里、周围的巷子怎么走。越详细越好。另外,梁家运货走水路,最可能用的码头是哪个?”

  龚文想了一会儿:“城西码头是梁家的地盘,但方家盯得最紧。他们可能不会从城西走,而是从城北的小码头——叫‘石涌渡’,水浅,大船进不去,但小船可以。从石涌渡沿内河北上,一夜就能出广州界。”

  何成局把石涌渡三个字记在心里,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。第一行字是“梁铁海盯梢记录”,下面详细列出了梁铁海最近几天的活动规律、常去地点、人手配置。他又根据刚才偷听到的对话,推测出梁家三处铺子的大致出货顺序——城西码头旁的铺子最先清,因为离中转站最近;正阳街的铺子其次;柳荫巷尾的铺子最后,因为那里的货最精细,需要分门别类慢慢打包。

  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,用蜡封了口,出门前龚文忽然叫住他:“成局,余姚姚那边——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她说?纸包不住火,你在广州城做的事,迟早会传到她耳朵里。与其让她从别人嘴里听到,不如你自己说。”

  何成局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
  “等梁家的事完了。现在说,她要是闹起来,我没法分心。”

  龚文没再说话。何成局推开门,走进雨后湿漉漉的巷子里。

  余姚姚的纸条是三天后送到的。

  一张小小的薛涛笺,叠成同心方胜的形状,用一根红丝线系着。纸条上只有一行字,字迹娟秀如常,但墨色比平时重了几分,显然下笔时用了力——“何公子,我爹昨天问我,是不是认识一个姓何的人。我说是。他说,以后不许再见你。我问他为什么,他不说。”

  何成局把纸条看了三遍,然后凑近油灯点燃,看着火焰把“不许再见你”五个字慢慢吞噬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余保纯知道了。这不奇怪——梁铁海能查到他去观音庙的事,余保纯手底下有广州府衙门的捕快和密探,查这点事只会更快。余保纯没有直接派人来抓他,只是让女儿不许再见他,这说明余保纯还在观望。毕竟他是余思诒的“朋友”,余保纯多少会看在儿子的面子上留一线。但观望不是纵容。如果他再靠近余姚姚,余保纯随时可以翻脸,把他抓进大牢,随便安个罪名就能让他死在牢里。

  但现在不是处理余姚姚的时候。梁家和方家的大战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,他必须先把这件事了结。

  第二天一早,何成局把梁铁海的盯梢情报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报告,亲自送到了方世宏在城西码头的一处私宅。方世宏接过去翻了两页,表情越来越满意。何成局趁势说:“三爷,我有个建议——不要在城里动手。梁家把值钱的东西分三批运走,走的是内河水道。他们在明,你在暗,你完全可以在水路上截这批货。梁敬斋以为方家的船都守在伶仃洋,内河是安全的。你反其道而行之,把海船上的精锐调下来,换成小船埋伏在石涌渡下游,等梁家的运货船出了广州界再动手。一来货物最集中,二来人赃俱获,三来梁家在广州城里没有防备——他们以为你要打铺子,你却打了他们的船。”

  方世宏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猛一拍桌子,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。他仰头哈哈大笑,笑完了指着何成局说:“何二当家,你这人不去当军师真是屈才了!就按你说的办——石涌渡下游。我调四条小船、六十个弟兄,把那批货截下来。梁敬斋想跟我斗?老子让他血本无归!”

  何成局脸上挂着笑,心里却暗暗松了一口气。他之所以建议方世宏在水路动手而不是在城里动手,有他自己的算盘——如果方家在城里打梁家的铺子,柳荫巷尾那处铺子也会被波及。那条巷子离观音庙太近了,刀剑无眼,万一伤到去上香的余姚姚,他就全完了。把战场移到城外的水路上,柳荫巷就不会被卷进去。余姚姚每个月初一十五照常去观音庙上香,方家和梁家在水路上杀得天翻地覆,跟巷子里的观音庙没有关系。

  他是在保护余姚姚。当然,他也是在保护自己的棋局。两者并不矛盾。

  九月初九,重阳节。梁家的第一批货从城西码头装船,经石涌渡北上。货船是三艘乌篷小船,吃水很深,船舱里塞满了生铁锭和银箱。梁铁海亲自押船,带了十二个护卫,全是梁家护卫队里的好手。

  方世宏的人早在石涌渡下游埋伏了整整三天。四条小船藏在芦苇荡深处,六十个弟兄嘴里咬着竹管潜进水里,等梁家的船进入伏击圈。夜里亥时刚过,下游水面忽然炸开,十几根钩镰枪同时从水底伸出,钩住了梁家货船的船舷。方家的精锐从水下翻上来,短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,瞬间放倒了甲板上的四个护卫。梁铁海拔刀冲出船舱,迎面撞上马六。两人在船头对了三刀,火星四溅。梁铁海的武功在马六之上,但马六身后还有六个刀手。梁铁海砍伤了两个,自己也中了马六一刀——刀口从左肩划到肋下,皮肉翻卷,深可见骨。他捂着伤口跳进河里,顺流漂了二里地才爬上岸。腿被礁石撞伤,走路一瘸一拐。

  三船货全被劫走,十二个护卫死了大半,剩下的被绑了押回方家码头。

  何成局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的。消息是郭海蛟带来的——他天不亮就蹲在春香楼后门口,等何成局开门时一把拽住他的袖子,满脸兴奋地说:“何二当家!你听说没有?昨晚石涌渡出大事了!方家劫了梁家三船货,梁铁海跳河跑了,听说伤得不轻!”何成局问货值多少,郭海蛟伸出三根手指:“少说这个数。”三千两?郭海蛟摇头,压低声音:“三万两。三船货,都是上等闽铁和现银。”

  何成局站在后门口,晨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。三万两。梁敬斋这次是真的伤筋动骨了。但他没有时间庆祝——梁铁海跑了,这是个隐患。只要梁铁海还活着,梁家的报复迟早会来。

  梁铁海的报复比何成局预想的快了整整一倍。

  九月十二夜。何成局从春香楼回柳花巷的路上,途经正街时忽然觉得不对劲——街上太安静了。往常这个时辰,正街上还有夜宵摊子和晚归的行人,但今晚街上空无一人,连更夫都不知去向。月光清冷地照在石板路上,把他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。

  他停下脚步,右手伸进袖子里,握住了匕首柄。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:“何二当家,你以为躲了这么多天就没事了?”

  梁铁海从街角的阴影里走出来。他穿着一身黑衣,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,走路时右腿微跛。何成局注意到他的步伐虽然不如此前利落,但每一步依然沉稳有力。重伤之后还能保持这样的气势,这个人的武功底子比他想象的更扎实。梁铁海身后跟着四个黑衣护卫,全部腰间挎刀,呈扇形散开,封住了何成局的退路。

  “梁队长伤得不轻,不在家好好养着,出来吹夜风可不好。”何成局嘴上说着废话,眼睛已经把周围的环境扫了一遍——正街两侧是连排的铺面,全都关了门。他身后五步远有一条窄巷,宽度只容一人通过。如果能冲进那条巷子,在狭窄的空间里一对一,他未必会输。

  “伤是不轻。”梁铁海用没受伤的右手拔出腰间的短刀,“不过收拾你,一只手就够了。”

  他话音未落,右脚猛跺地面,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朝何成局冲来。跛腿的影响比他预想的小——或者说,他的爆发力足够在短时间内掩盖伤势。短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弧,直取何成局的咽喉。何成局侧身避开刀锋,匕首从袖口滑出,反手格挡。刀匕相撞,火星溅起,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划破夜空。

  对了几招,何成局发现梁铁海的刀法比拳法更狠。梁铁海的拳法是刚猛路子,刀法却走的是刁钻路线,每一刀都直奔要害,不留余地。何成局被逼得连连后退,袖口被划开两道口子,左臂也挨了一刀,鲜血顺着手肘往下滴。但他没有慌——他在等机会。他注意到梁铁海的跛腿在侧移时有一个细微的停顿,那是伤势造成的破绽。只要抓住这个破绽,就能一招扭转局面。

  机会终于来了。梁铁海一记横扫逼退何成局半步,身体重心刚移到右腿,跛腿的停顿就出现了。何成局没有放过这个间隙,不退反进,整个人撞进梁铁海怀里,左肘猛击他受伤的左肩。梁铁海闷哼一声,吊在胸前的左臂被撞得松了绷带,身体一晃。何成局抓住这个空档,撒出一把石灰粉——这是他下午就准备好的,藏在袖子的暗袋里。梁铁海本能地闭眼,何成局的匕首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上。

  “都别动。”何成局制住梁铁海,对那四个黑衣护卫说,“谁上前一步,我就割开他的喉咙。”

  四个护卫僵在原地,面面相觑。梁铁海被匕首抵着咽喉,却笑了。笑声沙哑低沉,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瘆人。

  “何成局,你不敢杀我。杀了我,梁家跟你不死不休。你现在这点根基,挡得住梁家全力一击吗?”

  何成局没有答话。月光下,他的表情平静如水,只有握着匕首的手指微微发白。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缓缓开口:“梁队长,我确实不敢杀你。但你听好了——你现在带人离开,我当今晚的事没发生。你也知道,方世宏已经信任我了。你要是再敢对我动手,我就把梁家在潮州老巢的布防全盘托给方世宏。你知道我有这个本事。”

  梁铁海的笑容僵住了。他盯着何成局的眼睛,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到虚张声势的痕迹。但他没有找到。那天何成局一个人在芦苇荡里趴了三个时辰画出的白鹭渡布防图,事后证明跟实际情况分毫不差。这个人确实有能力搞到情报,也敢把情报卖出去。一个敢赌命的人,说出来的话不需要虚张声势。

  “放开我。”梁铁海最终松了口。

  何成局缓缓收回匕首,退后两步。梁铁海捂着受伤的肩膀站直身子,看了何成局一眼,那眼神里有不甘也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。他没有再放狠话,只是对四个护卫摆了摆手,转身消失在夜色中。

  何成局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后,才靠在墙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左臂的刀口还在渗血,后背湿透了,分不清是冷汗还是夜露。他撕下袖口的布条胡乱包扎了一下伤口,然后慢慢往回走。

  走进柳花巷时已经快三更了。他推开院门,秦舒云还没睡,坐在天井里就着一盏油灯缝衣裳。看见他浑身是血地进来,她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,站起来时嘴唇都在抖。何成局摆手说不是我的血——话没说完就被秦舒云一把按在石凳上,端来热水和伤药,低着头给他清洗伤口。她的手指很轻,但眼眶已经红了。

  何成局看着她的发顶,忽然问:“舒云,你跟我几年了?”

  “两年。”秦舒云头也不抬。

  “这两年,你觉得我是个好人吗?”

  秦舒云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缠绷带,语气平静:“爷不是好人。但也不是坏人。”

  何成局听完忽然笑了,笑声很轻,牵动了手臂上的伤口,笑容扭曲了一下。他说:“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。”

  秦舒云把绷带系紧,抬起头看着他,轻声说:“爷是什么人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这个院子里五个人都靠爷活着。”

  何成局没有再说话。他抬头看了看天井上方的夜空,月光清冷如水,照得院子一片银白。水缸里的红鲤鱼甩了一下尾巴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何成局伸手把她拉进怀里,“今天教你,养鱼、抓鱼。”,伸手摸进小水沟,来回探索,秦舒云好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,“嗯嗯啊啊。”鱼儿啪嗒啪嗒拍打着水面,水打湿裤腿,何成局无奈脱掉,拿着水桶打水井,扑滋扑滋打水井,一用力水桶打满被提了上来。水流了一地,秦舒云呼吸急促说道,“谁让你怎么用力了,现在院子都是水。”两个人互动修炼阴阳缠绵决,意犹未尽的感觉,远处春香楼的笙歌早已歇了,整座广州城都沉在深夜的寂静里。

  九月十五,余姚姚又去了观音庙。

  何成局是后来才知道的。他没有去——自从收到那张纸条后,他再也没有在观音庙出现过。但余姚姚还是去了,一个人,连丫鬟都没带。她在观音像前跪了很久,然后坐在庙前榕树下的石凳上,一直坐到日上三竿。庙里的尼姑后来跟香客闲聊时说起这件事,说那位姑娘好像在等人,等了一上午也没等到,最后走的时候眼眶红红的。

  消息辗转传到何成局耳朵里时已经过了好几天。他正在后院跟王大栓一起劈柴,听完之后沉默了许久,然后一斧头劈下去,木柴裂成两半,断面整整齐齐。

  九月十八,佛山的消息传到了广州城。

  方世宏派去潮州的人动手了——不是劫货,是烧了方家在潮州的一座货仓。消息是方世宏亲自带到春香楼的,他坐在二楼雅间里,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阴沉。何成局在他对面坐下,给他倒了杯酒。

  “梁敬斋那个老狐狸,”方世宏咬牙切齿,“上次被劫了三万两银子的货,他不在广州城找我报仇,跑回佛山调人,绕了三百里水路,烧了我在潮州的一座货仓。货不值多少钱,但那座货仓是我在潮州的总仓。仓里有账本,账本上记了方家六条走私路线的明细。烧了倒好,一把火全没了。但梁敬斋放话出去——这只是开始。何二当家,这场仗现在不只是在广州城打了。它已经烧到了潮州,接下来还会烧到哪里,谁也不知道。”

  何成局端着酒杯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问:“三爷接下来打算怎么打?”

  方世宏一口喝干杯中酒,把杯子重重顿在桌上:“怎么打?往死里打!他不是要跟我打消耗战吗?我奉陪!方家有六条走私船、三百多号兄弟,就算一座仓没了,根基还在。梁敬斋在佛山的冶铁炉,我已经派人去摸了。他烧我仓库,我炸他冶铁炉——看谁先撑不住!”

  “三爷,梁敬斋烧你潮州仓库,其实是在激你。”何成局手指在桌上缓缓画着圈,“他激你分散兵力,把战场拉到他的地盘上。你炸冶铁炉正中他的下怀。我给你一个主意——把梁家赶出广州城,让他们在广州一单生意都做不了,一块铁都卖不出去。广州城是岭南的商贸中心,丢了广州,梁家就算守住佛山,也等于断了半条命。你不需要烧他的炉子,你只需要让整个广州城没人敢买梁家的铁器——官府采购、十三行需求、民间的菜刀锄头,全换成方家从潮州运来的闽铁。不出三个月,梁家自己就会降价倾销。到那时候,你再用低价吃掉他在广州城最后的铺面。”

  方世宏听完沉默了许久,然后缓缓端起何成局给他重新倒满的酒杯,嘴角一点点翘起来:“何二当家,你这个人——真是越看越有意思。”

  何成局笑了一下,端起自己的酒杯跟他碰了碰。窗外雨声渐密,广州城的秋天终于在连绵的雨幕中露出了几分凉意。

  六

  九月二十,何成局去了一趟城外。

  方家和梁家的战火烧得越来越旺,双方都有人死伤,广州城里的冶铁铺子接连关门,连带着春香楼的生意都冷清了不少。余三娘唉声叹气地翻着账本,说这个月又亏了。何成局没接话,因为他心里装的是另一件事——他已经快一个月没有见到余姚姚了。

  观音庙里安安静静,榕树的叶子开始泛黄,被雨水打落了一地,铺在青石板上像一层碎金。何成局站在庙门口往里看,正殿里空无一人,观音菩萨的泥金像依旧低眉垂目,唇边的微笑慈悲而超然。他没有进去,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了。

  走出一段路,他忽然停下脚步。他发现观音庙门前的青石台阶上刻着两行小字,字迹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,但还能辨认。他蹲下来,用手指拂去字上的落叶,一字一字地读出来——“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。”

  是何成局的笔迹。但不是何成局刻的。他从来没有在观音庙的台阶上刻过字。那就只有一个可能——是余姚姚刻的。她把自己那双鞋垫上没绣完的下半句,刻在了他曾经走过的地方。

  何成局蹲在台阶上,手指还按在“婵娟”两个字的最后一笔上。秋雨又开始下了,细密的雨丝落在他的头发上、肩膀上,他浑然不觉。过了许久,他站起来,用袖子擦掉字面上的水渍,然后转身走进了雨里。

  回到柳花巷时天已经快黑了。秦舒云在门口等他,递上一封信。信封上盖着陈鹤年的私印,火漆封口。何成局拆开信,里面只有一行字——“洪文定下落,限期十日。逾期后果自负。”

 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,在天井的石凳上坐下,看着水缸里的红鲤鱼发愣。周巧儿端着一碗热汤过来,说天凉了喝碗姜汤驱寒。何成局接过碗喝了一口,姜放多了,辣得嗓子发紧。周巧儿问好不好喝,何成局说好喝。周巧儿开心地回厨房了,围裙带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。

 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。何成局把姜汤喝完,碗搁在石桌上,掏出陈鹤年的信又看了一遍,然后凑近厨房里透出来的灯火,把它点燃了。火焰舔着信封的边角,纸张卷曲发黑,最后化为一撮灰烬,被夜风吹散在水缸里。红鲤鱼游过来啄了一下灰烬,又甩着尾巴游开了。

  陈鹤年的最后通牒、方梁两家的生死恶战、余姚姚那双红了的眼眶、秦舒云指尖的温热、周巧儿辣嗓子的姜汤——何成局闭上眼睛,把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压进脑海深处。然后他睁开眼,站起来,朝屋里走去。

  事已至此,他只能一条道走到黑。方家能挡梁家的刀,余姚姚能给他官面上的护身符,陈鹤年手里攥着能让他一夜暴富的赏金。三张牌不能全打,也不能不打。他得一张一张出,出完了,还能再摸新的。

 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。一轮弯月破云而出,在柳花巷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冷冷清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