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先将牛车赶回新租的小院。

  将水桶,竹凳等一应家什从车上卸下,归置到宽敞的院子里。

  张春燕一边摆放东西,一边提出了个实际问题,

  “这院子是好,灶房也能用,可打水得去巷口公井,一来一回也得些工夫,

  等我早上过来再把水烧好,怕是不能赶早出摊了,

  这天一冷,那些赶早工的力工,最想喝口热的。”

  林清舟将最后一张竹凳靠墙放好,闻言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温声道,

  “大嫂虑得是,不过既然咱们冬日打算做的是暖摊,卖热茶热汤,本就不必赶那大清早的凉气,

  咱们可以调整,不用天不亮就出摊,等把灶台垒起来,备好柴火,每日上午在这里将水烧开,装入保温的套桶里带过去,

  赶在晌午,午后,傍晚这些真正天冷,人又歇工想暖和的时候出摊即可,等生意做顺了,人手器物都便宜了,再考虑早上出摊也不迟。”

  林清舟又补充道,

  “况且,如今有了这院子,东西不必日日搬运,咱们出摊收摊都省了大力气,哪怕晚些出门,也多出许多准备工夫,不急在一时。”

  张春燕听了,觉得有理,眉头舒展开来,

  “如今咱们变了法子,时辰自然也可以变一变,这样也好,不必日日跟打仗似的赶早了。”

  这时,林清山已将水桶里剩下的小半桶凉白开提了过来,

  “这水没卖完,放着明天也不能喝了,怪可惜的,正好,咱们把这都涮洗涮洗,省得明日再有味。”

  “大哥想得周到。”

  林清舟赞了一句。

  三人便就着那点剩水,找出抹布,将两个水桶里里外外擦洗干净,又将竹杯都过水,擦拭了一遍。

  张春燕手脚麻利,林清山力气大负责冲洗,林清舟心细查缺补漏。

 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,该收拾的都收拾得利利索索。

  院门落锁,崭新结实的铜锁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让人心安。

  “走,接晚秋去!”

  -

  澄江船厂,木作工棚,申时初。

  下工的梆子声悠长响起,工棚里瞬间变得更加热闹。

  匠人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,开始收拾工具,互相招呼着准备回家。

  一天的喧嚣和劳作,在此刻渐渐沉淀为归家的急切。

  晚秋也停下了手里的活。

  她今日依旧被各位老师傅支使着跑腿、递工具、打扫、再过分的也就是让晚秋去倒些茶水来...

  但她脸上始终没什么不耐,让干什么就干什么,手脚麻利,话也不多。

  渐渐的,那些最初轻视,挑剔的目光,也变得平淡了些。

  毕竟只是个面嫩的小丫头,又这般乖顺,活儿也干得挑不出错,再刻意刁难,倒显得他们这些老师傅小肚鸡肠了。

  顶多是让她多干点杂活,言语上却也没什么过分的了。

  王文景放下手里的锉刀,用布擦了擦手,瞥了一眼正在仔细将几把凿子按大小顺序放回工具架的晚秋,

  从鼻子里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打过招呼,然后道,

  “时辰到了,收拾收拾回去吧。”

  “哎,师傅。”

  晚秋应着,手上动作没停,将最后一把凿子放好,又拿起扫帚,将师傅工位附近散落的木屑快速扫拢。

  王文景看她这架势,又问了句,

  “还不走?又等你大哥?”

  晚秋直起身,点点头,脸上露出个温顺的笑容,

  “嗯,等呢,师傅您慢走,明日再见。”

  王文景没再说什么,只“嗯”了一声,背起他那口旧木箱,迈步出了工棚。

  走到门口时,脚步顿了一下,似乎想回头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径直走了。

  工棚里很快空了下来,只剩下晚秋一人。

  今天下午,晚秋注意到一位姓赵的老师傅在修整一块船板的边缘时,用一种特殊的手法握持短刨,手腕的翻转和力道的收放极其精妙,刨出的木花又薄又匀。

  她当时只是默默看着,记在心里。

  此刻,她便挑了一块纹理相对顺直的杉木边角,拿出自己的小刨子,回忆着赵师傅的动作,尝试着模仿。

  手腕的角度,推出去的力道,回拉时的轻巧.....

  她做得很慢,很专注,每一次尝试都仔细观察木花的状态和刨过后的表面。

  正沉浸其中,工棚门口的光线忽然被一个身影挡住。

  晚秋抬头,只见陈宝儿正探着头往里看,鹅黄色的衣裙在暮色中格外鲜亮。

  她手里还提着个精巧的双层食盒。

  “晚秋!我就猜你还没走!”

  陈宝儿见到她,眼睛一亮,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,好奇地看了看晚秋手里的木料和小刨子,

  “你又在练手呀?真用功!”

  “陈姑娘。”

  晚秋放下工具,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。

  “哎呀,都说了别叫陈姑娘了,多见外!”

  陈宝儿嘟了嘟嘴,将食盒放在旁边一个干净的木墩上,打开盖子,里面是几块做成梅花形状,晶莹剔透的桂花糕,散发着甜蜜的香气。

  “喏,我嬷嬷新做的桂花糕,可好吃了!我特意带来给你尝尝!”

  晚秋看着那精致的点心,又看看陈宝儿期待的眼神,心里温暖,但还是客气道,

  “这....太破费了,陈姑娘自己吃就好。”

  “什么破费不破费的!”

  陈宝儿拿起一块,直接塞到晚秋手里,自己也在旁边找了个木墩坐下,拿起一块小口吃着,含糊道,

  “这桂花糕可好吃了,你快尝尝!”

  晚秋推辞不过,只好接过,小心地咬了一口。

  糕点入口即化,桂花的香气和蜜糖的甜意在舌尖化开,细腻得不像凡间食物。

  她眼睛微微睁大,诚心赞道,

  “真好吃。”

  “好吃吧!”

  陈宝儿得意地笑了,又拿起一块,

  “我嬷嬷手艺可好了!你快吃,吃完这块....嗯,吃了我的糕点,可就不许再叫我陈姑娘了!你叫我宝儿就好!”

  晚秋被她这等价交换的逻辑弄得有些想笑,

  但看着陈宝儿真诚又带着点小狡黠的眼睛,

  她咽下口中的糕点,从善如流地轻声唤道,

  “宝儿。”

  “哎!”

  陈宝儿立刻响亮地应了一声,眉眼弯成了月牙,显然高兴极了,

  “这就对了嘛!晚秋,我跟你说,我爹书房里有好多有意思的书,有些还有图,画着房子,桥啊什么的,可复杂了!

  下回我找机会,拿两本给你看看,说不定对你有用呢!”

  晚秋心中一动,若真能看到些带图的营造类书籍,哪怕只是皮毛,对她也是极宝贵的,

  她郑重道谢,

  “那...先谢谢你了,宝儿,不过,若是令尊的书,还是谨慎些,莫要惹了麻烦。”

  “放心吧,我爹最宠着我了,没事的!”

  陈宝儿摆摆手,又好奇地问起晚秋白日里都做些什么,工棚里什么样。

  晚秋挑着能说的,简单讲了讲,陈宝儿听得津津有味。

 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,陈宝儿看着天色渐暗,才想起该回家了。

  “我得走啦,再晚嬷嬷该念叨了,晚秋,你也早点回家,糕点留着慢慢吃!”

  她站起身,拍了拍裙子,剩下的糕点用提前备好的油纸包好,将食盒提走了。

  “嗯,路上小心。”

  晚秋将她送到工棚门口,看着那抹鹅黄色的活泼身影消失在暮色中,心里暖洋洋的。